夜风裹着灞河的湿气从荒滩上吹过来,将徐府门前那片杂树林子吹得沙沙作响。
随着满脸横肉男子离开之后,山崎川并没有回耳房,而是在中堂内默默等待了起来。
好似预感到徐府马上有人要过来了一般。
一盏茶后。
两名机枪手就听到三道短促的叩门声,两短一长,正是事先定好的暗号。
前院趴在草丛里的机枪手从毡子底下爬出来,抽开三道铁栓,将院门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看着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
男子着一件藏青色暗纹绸料长衫,外头罩着一件同色的马褂,头上没戴帽子,露出一个剃得精光的脑门。
此人身材矮小精瘦,同他边上两个身形相对魁梧的男子一比较,就显得更加矮小了。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矮小的身躯,往院门口一站,却让院内的气氛骤然沉了下去。
此人正是负责此次斩断华国中干龙脉行动的最高指挥官,山上雄一郎,陆军大佐。
山上雄一郎刚步入远门,山崎川便是从中堂迎了出来,微微欠身,道:“山上君,这一路辛苦了。”
山上雄一郎只是点了点头,也没说话,径直来到了中堂。
还没等他落座呢,后院耳房的过道里便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山上雄一郎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偏过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只见河村暮从过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山上雄一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脚并拢,腰背挺得笔直,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大佐,您辛苦。”
不管是动作上,还是说话的语气上,河村暮对山上雄一郎在恭敬上,都比山崎川要隆重。
然而,山上雄一郎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坐定后,朝着山崎川询问道:“山崎君,事情进展得如何了?”
“一切都按计划推进。”山崎川答道:“而且昨日由河村桑招进来的一个叫赵铁柱的华国匠人,手艺极好。”
“而且此人胆小怕事,容易控制,这不,今儿他刚刻完一把青铜剑,我给大佐取来过目。”
说着,山崎川将那刚刚收起来的青铜剑取了出来。双手捧着递到山上雄一郎面前。
“大佐请看,这就是那匠人今日刚刚刻完的祭器。”
山上雄一郎接过青铜剑,把剑凑到马灯底下,那双深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灯光落在剑身上,逆龙纹的轮廓在铜面上浮现出来。
山上雄一郎端详了许久,大拇指在剑身上缓缓摩挲过那些逆翻的鳞片,指尖触到的是铜面冰凉光滑的感觉,没有一丝毛刺。
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最后抬起头,那张瘦削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这雕工确实不错。”
“比之当年在长白山用的那批祭器,上面的龙纹雕刻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确实如此。”山崎川点头道,“祭器的纹路越精,镇压龙脉的效果便越强。”
“倘若这把剑插入龙腹命门的正穴上,至少能将那一处的龙气泄掉七成以上。”
山上雄一郎把剑搁在桌上,开口道:“走,带我去见一见这个匠人。”
山崎川闻言,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地劝道:“大佐,您舟车劳顿,不如先在府里歇息一晚,养足了精神明日再去也不迟。”
“那匠人就在窑场的地窖里,跑不了。”
“况且,今儿还是岸本君在那边盯着,出不了任何岔子。”
山上雄一郎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同意到:“也好,我也有些乏了,等明天一早在去吧。”
“我这就给大佐安排休息的房间。”山崎川连道。
........
地窖内。
曹子建裹在那床发黑的棉被里,呼吸均匀而缓慢,胸膛随着每一次呼气微微起伏,看上去睡得正沉。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棉被遮住了他的脸,却遮不住他发动着心如明镜的目光。
整个地窖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每一个动作,都在曹子建的观察之内。
此刻,他的目光正坐在角落那个名叫岸本的瘦小男子身上。
对方这会正靠在土墙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头微微垂着,眼睛半眯,看起来像是在打盹。
但曹子建注意到,他的眼皮并不是完全静止的,每隔大概三四息,眼睑会极其细微地颤动一下,像是在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地窖里的每一个人。
这种扫视不是漫无目的的。
曹子建暗暗记下了他目光扫过的顺序:先是大案那边正在埋头做活的匠人,然后是其他三名看守的位置,再然后是地窖入口的木门,最后是自己躺着的这张通铺。
每一次扫视的间隔都几乎一样,精准得像钟摆。
这不是普通人应该有的警戒习惯。
普通看守盯人,目光是散漫的,想到哪儿看哪儿,有时候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好一阵子,有时候被什么动静吸引才转过头去。
但岸本的扫视是有规律的,是一种被训练成本能的监视模式。
刚才曹子建察觉到此人的不简单,不敢一直盯着看,所以对方身上携带了什么,他没注意。
但现在有着棉被的掩护,曹子建看得那叫一个仔细。
只见在岸本的袖口内,虽然没有拿着手枪,但捏着几枚暗器。
再看岸本的坐姿,两条腿地伸在前面,脚踝交叠在一起,看着和普通人休息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脚后跟是虚点着地面的,没有完全落实,脚掌与小腿之间的角度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弧度,随时可以蹬地发力弹起来。
一般人坐着打盹,重心是塌下去的,整个人像一摊泥似的瘫在地上。
但岸本没有,他的脊椎虽然微微弓着,可肩胛骨始终贴着墙壁,腰部悬空,整个上半身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侧翻或前扑的姿态。
这种姿态普通人可能维持几十息就会觉得累,可他已经保持了将近三四个时辰,纹丝不动。
曹子建越看越心惊,实在是这个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动作。
像是被某种残酷的训练打磨了几十年,把所有的破绽都磨掉了。
“这人的实力应该跟那河村暮不相上下。”曹子建在心里做出了判断,给这个岸本同样打上了一个‘头号解决目标’的标记。
就在曹子建还在观察岸本的时候,地窖入口处传来一道铁栓被抽开的声响。
紧接着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是满脸横肉男子回来了。
看着对方朝着自己这边走来,曹子建赶忙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曹子建就感觉到原本盖住头的棉被被人给掀开了,然后就是满脸横肉男子的声音。
“赵铁柱....”
在一通呼喊之下,曹子建睁开了眼睛,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茫然。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分辨眼前这张满脸横肉的面孔到底是谁,然后才慢吞吞地从通铺上撑起身子,抬手揉了揉眼睛。
“大人...”曹子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喊道。
“半个时辰到了。”满脸横肉男子开口道:“是不是可以起来了?”
曹子建闻言,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苦声道:“大人,不瞒您说,我这手指头还是僵的,别说雕刻了,连攥拳头都费劲。”
说着,曹子建还将手伸到了满脸横肉男子跟前,让对方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
“您瞧,这抖得跟筛糠似的。这样的手去拿錾子,一锤子下去,铜料非得崩了不可。”
听到曹子建这话的满脸横肉男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不过想到曹子建表现出来的雕工,要是将其给抽坏了,那到时候怪罪下来,自己难辞其咎。
当即,满脸横肉男子将心中的不悦压下,沉声问道:“那你还要休息多久?”
曹子建把手指头又弯了弯,像是在测试关节的灵活度,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那种又怂又可怜的眼神看着满脸横肉男子:“大人,这....这不好说。”
“雕刻这活儿,手一僵就使不上劲,使不上劲就容易打滑,您也知道,刚才那把剑的铜料那么金贵,要是因为手滑刻坏了一件,小的这条命赔不起啊。”
曹子建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满脸横肉男子的脸色。
见对方脸色虽然难看,但还没有发作的意思,这就继续道:“大人,您能不能体谅体谅小的?小的并不是想偷懒,实在是这双手不争气。”
“您放心,只要等它缓过来,小的立马起来干活,绝不耽误工夫。”
满脸横肉男子盯着曹子建看了好几息。
他当看守当了这么久,哪个匠人敢在他面前讨价还价?
可偏偏眼前这个赵铁柱,手艺好得让山崎大人都发了话要留着,他还真不能像对待别的匠人那样,上去就是一顿鞭子。
想到这里,满脸横肉男子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我叫你起来不是让你干活的。”
曹子建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困惑之色:“那大人叫我起来是....”
“此前说过,只要你这活干得漂亮,东家就绝对不会亏待你。”满脸横肉男子开口道:“等会就有人送羊肉汤和白面馒头过来。”
其他匠人闻言,都是朝曹子建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他们关在这里这么久,可从来没有享受过这般待遇。
“谢大人!谢大人!”曹子建的声音里带着颤,眼眶都红了,那副模样活像一个受了天大恩惠的穷苦人:“大人您真是说话算话,小的....小的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了!”
满脸横肉男子看着曹子建感恩戴德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把这手艺人的心给拴住。
只要他老老实实干活,每天多给一碗羊肉汤算得了什么?比起这批祭器的价值,这点吃食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很快,羊肉汤和馒头被人给送来了。
“趁热吃,吃完了接着歇,歇够了起来干活。”满脸横肉男子说完,便是不去看曹子建了。
曹子建这就迫不及待的端起那碗羊肉汤先灌了一大口,然后抓起一个白面馒头,撕下一块,蘸着羊肉汤就往嘴里塞。
那吃相,狼吞虎咽的,看得地窖内的其他匠人都是直咽口水。
等到曹子建吃完一个馒头后,他抬起头,朝满脸横肉男子那边望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这馒头有点多,小的一个人吃不完....能不能....”
没等曹子建说完,满脸横肉男子便是无情拒绝道:“不能,这是给你的奖励,其他人想吃,就得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好吧。”曹子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但他清楚,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询问,足以让那些匠人更加痛恨这满脸横肉男子。
随着吃饱喝足,曹子建重新躺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用棉被蒙着头,而是侧着身子蜷在通铺上,闭上了眼睛,真正的休息了起来。
毕竟明儿就要行动,自己必须养好精神才行。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有人推自己,曹子建这才从睡梦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