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更准确的说,应该用今井五郎来称呼他更合适。
随着那句‘是’字脱口而出,山崎川整个身子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那只贴着地面的眼睛里映出今井五郎恭顺垂首的模样。
“今井五郎怎么会如此轻易的承认??”
山崎川的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面铜锣,嗡嗡作响。
要知道,今井五郎,化名孙德厚,军部情报科甲级潜伏者。
这是军部情报科最高的评级,意味着此人已经彻底融入了华国社会,完全不可能被识破。
事实也正是如此,今井五郎在华国扎根已有十八年,一口关中话讲得比本地人还地道。
任谁也不可能想到对方会是脚盆国人才对。
而他安排今井五郎的差事很简单,就是混在匠人里,暗中观察,有任何异动立刻汇报。
这差事他干了大半个月,每一次汇报都简洁准确,从没有出过任何纰漏。
而且山崎川记得,自己当初将他调过来的时候,情报科长还拍着胸脯跟他保证过:“山崎君,你用他,万无一失。他的全家老小都在国内,妻子、儿女、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全捏在军部手里。你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叛变,他都不敢。”
可现在,这个‘绝对不敢叛变’的人,今儿却是垂手站在那个叫赵铁柱的华国匠人面前,像一条被驯服的狗。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山崎川很想质问金井五郎,奈何,脊椎断掉之后,他连控制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更别提说话了。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在眼前发生,却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不可能,今井五郎绝对不可能会叛变。”山崎川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咀嚼了十来遍。
一个全家老小都在军部手里当人质的甲级特工,一个潜伏了十八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纰漏的老谍报,怎么可能在一个华国匠人面前连抵抗都没有就彻底倒戈?
除非....除非那个‘赵铁柱’用了什么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手段。
“还有....”山崎川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回今天清晨出门的时候。
作为小心谨慎之人,山崎川每次行动之前,都会用式盘进行占卜。
今儿早上,那根铜针在子午线上停得稳稳当当,干净利落,指向位,没有摇摆,没有反复,
这代表天时无碍,地气通畅,此行没有阻碍。
而且在他看来,式盘从来不会出错。
可今天,式盘告诉他大吉,现实却把他扔进了血泊里。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山崎川脑子里来回撞击着,撞得他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
只是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因为答案不属于他认知里的任何一门学问。
式盘的磁针探的是此界之物,辨的是此界之机,算的是此界之数。
而曹子建,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属于这方水土,不在这片天地因果的序列里。
式盘找不到目标,探不着根源,便只能按照底层最基础的设定,把一切归于“无碍”。
因为对一个根本不存在于这张因果关系里的人而言,式盘本来就不可能探测到任何威胁。
山崎川算尽天时地利人和,算尽阴阳五行生克,唯独算不到,自己会碰到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而就在这时,一道枪声把他的思绪硬生生拽了回来。
山崎川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只见今井五郎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砸在夯土地面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解决掉今井五郎这个‘卧底’之后,曹子建将目光落到了剩下的匠人们身上。
小林和郑平这会抖得像寒冬腊月里淋了雨的鹌鹑。
林筠靠在土墙上,苍老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曹子建手里那把还在冒着青烟的冲锋枪。
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曹子建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
曹子建长出一口气,把冲锋枪的枪口往下压了压,尽量用着平和的语气开口道。
“你们不用害怕,我赵铁柱杀的是脚盆国人,而你们都是被他们抓来骗来的同胞,跟我一样,都是受害者。”
“我不会动你们。”
“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就带你们出去。”
听到曹子建这话的郑平这才敢抬起来,面露难以置信之色的看着曹子建,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小林则是比他胆子稍大一点,用着发颤的声音问道:“铁...铁柱哥,你真的不会杀我们?”
曹子建看着他那张被恐惧扭曲了的年轻面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说了,我只杀脚盆国人。你是脚盆国人吗?”
小林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那不就行了。”曹子建笑了笑。
虽然他没从小林身上发现对方是‘卧底’的疑点,但他还是准备通过天降祥瑞验证一下,这样自己也能安心点。
不过他没有急着让小林过来,毕竟今井五郎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自己这会喊他过来,对方可能吓得一哆嗦,撒丫子朝地窖外跑去了。
所以,曹子建也不着急,他想着先解决掉山下雄一郎的两个护卫再说。
当即,曹子建将目光落到了山上雄一郎身边的两名护卫身上。
此刻,两人保持着天降祥瑞作用下的恭敬姿态。
曹子建果断抬枪,扣动了扳机。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两个护卫的身体同时往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至此,地窖里原本的十五个大活人,如今就只剩下七个了。
山崎川趴在血泊里,意识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黑。
加之脊椎断裂带来的剧痛和持续不断的失血,正一点点地把他脑子里的清醒抽走。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朵里听到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但他还是死死地睁着那只贴在地面上的眼睛,盯着山上雄一郎。
“山上君...”山崎川在心里嘶吼着这个名字,“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人?”
迷迷糊糊中,他看到曹子建走在前头,山上雄一郎和万金贵跟在后头朝着小林那边走去。
说了什么,他听不到,只看到小林对着赵铁柱摇了摇头,然后赵铁柱抬手,在小林后颈上切了一记,小林的脑袋一歪,整个人软了下去。
然后是郑平,同样的流程,摇头,手刀,软倒。
最后则是林筠。
就在山崎川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时候,他看到曹子建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嗯?”等到天降祥瑞的持续时间结束,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什么的万三还准备用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一下山下雄一郎对于曹子建雕刻的青铜壶有什么反应呢。
只是,这一看,让万三整个人一愣。
因为这会,在他边上除了曹子建,压根就没有山下雄一郎的身影。
“人呢?刚刚不是还站在子建边上的吗?难道我太久没休息,精神出现恍惚了?”带着这个疑惑,万三这就将头微微抬起。
然后,他就看到山下雄一郎这会正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过从对方起伏的胸膛来看,还活着。
除此之外,躺在地上的还有山崎川等人。
不过除了山下雄一郎,山崎川,以及小林,郑平,林筠外,其他人的胸膛都没有任何的起伏。
“什么情况???”万三这会真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他可以肯定,即便自己精神在恍惚,这些人倒在地上,自己不可能毫无察觉。
当即,他将目光看向了曹子建。
此刻,他已经将冲锋枪给收入了储物戒指。
“三爷,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但现在不是给你解答的时候。”
“因为,那来换班的四名看守已经过来了。”
“你就在地窖里待着,看好这些人。
曹子建说完,大步朝地窖入口走去。
听到曹子建这话的万三,只得将心中的各种困惑压下,朝着曹子建的背影低声说道:“注意安全。”
曹子建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挥了一下,然后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侧身闪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