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缓缓流转，赵皇后逝去带来的哀恸，在京城之中慢慢淡去。
除却安国公府还留存着那份真切的悲伤，世间其余各处，仿佛已经渐渐走出那场血色大变的阴影。
宫变一事尘埃落定，有功者论功行赏，有罪者依法惩处。
顾世子当日奋力抵御外敌、剿杀叛党立下大功，授为禁军统领，掌宫内宿卫。
赵锦年本就执掌兵部，此番再添权责，京畿周边各处守备兵马尽数归其调度，京城内外防卫布防，皆由他统筹节制，军政大权集于一身。
秦晓晓亦凭御敌平乱之功，由从五品明武将军擢升正五品。胡勇当夜亦奋勇立功，先擢至从四品，又凭此番平乱功绩再晋一级，官居正四品。
其余当夜奋勇出力之人，不论官职高低，也各有升迁赏赐。
荒唐一世的太子离世，偌大一座东宫就此空落。
待到国丧除孝之后，新储入主，东宫便要重新修缮，前太子东宫自然重新改为六王府。
正熙帝思量许久，以“端”字定号，因此，前太子一众自然变为端王府。
而太子妃这位平西将军之女，好不容易登上太子妃之位，又凭一身武艺不凡，宫变之时立下大功，奋力击退外敌。
众人原以为，凭她的才干与家世，既能稳固太子储位，亦可保全自身尊荣。
谁料太子惨遭殒命，边莹莹转瞬之间便成了遗孀。
太子妃的位置还没坐热，便被挤出皇室权力中枢。可她本人倒看得通透，有端王妃这份名号在，足以护她一世安享荣华，也能庇佑娘家安稳无虞。
但东宫之内，几家妾室却并不甘心。
苏侧妃、顾侧妃等人回过神来，立刻暗中联络各自娘家。
太子新丧，按旧例可以册立太孙，纵然希望渺茫，可一旦成事，便等同于定下储位，她们的儿子便可登上大位，她们也能随之水涨船高。
原先追随太子的党羽，大半已经纷纷改换门庭投靠新的势力，却也有一小部分被苏、顾两位侧妃暗中拉拢，一同谋划拥立太子之子为太孙。
苏侧妃的儿子是太子诸子之中年纪最长的，借此笼络到不少朝臣支持。
而顾侧妃这边局势却有些微妙。
如今太子、五王爷皆已身死，现存皇子之中，七王爷齿序居长。
虽说从前七王爷与外祖武清侯府生出嫌隙，几乎断绝往来，但眼下时局动荡，难免侯府不会想要再度押注。
相较押注顾侧妃的幼子，倒不如转头扶持七王爷。
经历过几番风波，七王爷较之从前沉稳不少。在余下几位皇子里，他出身最高，又曾深得正熙帝喜爱，朝堂风向大多渐渐偏向于他。
因此，武清侯府顾家，此刻也正陷入两难的权衡抉择之中。
最为左右为难的当属顾世子。
一边是已故妹妹留下的儿子，是他的外甥；另一边，又是自己的亲女儿与外孙。
从前局势所迫，顾家将女儿全盘押上，他也因此与这位外甥日渐疏远，可心底深处，终究存着几分疼惜。
如今这般艰难抉择，再一次摆到了他的面前。
究竟该鼎力扶持女儿与外孙，还是转头去拥立外甥七王爷。
顾家内部也由此生出分歧，族中有人倾向七王爷，也有人愿意站在顾侧妃母子这边，各执一词。
最后还是顾夫人拿定主意，差人递了消息，请七王爷过府一叙，以此表明老两口的立场。
待到顾世子寻到二老，顾夫人重重叹了一口气，神色满是无奈：“琦儿她们娘俩，胜算实在太过渺茫。你要清楚，那孩子既非太子长子，又不是嫡出。本朝册立太孙，本就比重新选立储君还要难上数倍，于她们而言，更是难上加难。”
“七王爷却不同，我们本就是他的外祖家。过往那些旧怨暂且抛开，此番我们诚心归附辅佐，想来他不会拒之门外。再看陛下那边，如今朝堂风向，多半已经偏向七王爷。总不能选出身卑微的十王爷，若是立他，满朝文武绝不会应允。”
顾世子眉头紧紧锁起，面露顾虑：“可即便我们倾力相助，顾侧妃那边又岂会坐视不理？况且七王爷身有旧疾，从前他明明已经表露心意，说要放弃储位之争。”
老夫人缓缓摇头，目光沉静通透：“这世间，没有人会真心放弃那九五之位，所谓放弃，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手段罢了，那可是天下共主的尊位。等他前来，我相信他会应下。”
顾家彻底倒向七王爷，意味着顾琦和她的儿子，彻底失去了家族所有支撑。
顾世子看着这既定的结果，心底万般酸涩，格外不是滋味。
他女儿这一生，从头到尾都在为顾家牺牲。当年奉旨入东宫为侧妃，屈身为人妾室，不曾有过半分怨言。
如今太子薨逝，她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半生孤寂无依。
可临到最后，家族却选择舍弃她母子二人。
一想到女儿往后孤苦无依的余生，顾世子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忍。
无奈之下，他只得让世子夫人亲自去往东宫，将家里的决断告知顾琦母子，并让她多带些银票和补品。
他这么安排，只为想告诉女儿。纵使家里大势所趋、无人再护她，她身后永远站着自己的父亲。
哪怕没了夫君依靠，他也会保女儿余生衣食无忧、一世富贵。
世子夫人匆匆赶来，眼底藏不住的愁苦。顾琦听完所有话，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满眼全然是不敢置信。
她死死攥住世子夫人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哽咽又委屈：“母亲，我这一生，皆是为顾家牺牲。我甘愿入东宫为妾，步步隐忍，如今家里竟要这般舍弃我吗？”
世子夫人红了眼眶，含泪安抚：“琦儿，家里没有放弃你，你父亲心里一直记挂着你，定会为你做主的。”
顾琦凄然失笑，眼底满是寒凉与绝望：“父亲做主？家中大事，从来都是祖父祖母一言定音，父亲又能如何？
他们当真可笑，先前舍弃表哥，如今见风向变了，又转头依附。真当皇室储位、骨肉亲情，是这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琦儿！”世子夫人语声沉重，满心无力，“那是你的祖父祖母，他们所作所为，终究是为了整个顾家。”
顾琦瞬间红了眼，字字泣血：“那我呢？！我当年何尝不是为了顾家！明知太子性情荒唐、心性不堪，我还是依着家里的安排，委身做了侧妃！
若当初我嫁与旁人，凭我的家世与本事，未必不能助夫君登临高位！我为顾家赌上一生，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家族却反手弃我！”
世子夫人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垂泪哽咽，满心愧疚，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至此，顾琦彻底心死，心底最后一丝对娘家的期盼轰然碎裂。
她神色落寞，褪去了所有激动，缓缓松开手，轻声道：“母亲，你回去吧。是女儿难为你了。”
院中，她年幼的幼子尚且懵懂无知。
父亲常年不见踪影，情谊本就淡薄。听闻太子离世，他脸上也没有太多难过，依旧自顾自在院中玩耍。
世子夫人望着天真懵懂的孩子，轻轻一叹，眼底满是疲惫：“终究要做做样子给外人看。父王薨逝，本该哀痛守丧，不能落人口实。”
说罢，顾琦又是一声冰冷嗤笑：“他也配做我孩儿的父亲？半生荒唐，从未尽过半点为父、为君的责任。
你放心，如今大局已定，无人再会顾及我们母子。那位太子妃自顾清净度日，更是懒得理会我们这孤儿寡母。”
世子夫人满心酸楚，重重叹了口气，临走前留下大批补品与银钱，算是顾家最后的弥补。
顾琦看着眼前这些财物，只觉讽刺万分，冷冷自喃：“说到底，不如太子妃无子无女、无牵无挂，活得逍遥自在。”
话音落下，她眸光骤然一动，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眸望向院中的儿子。
她立刻收敛心绪，沉声对心腹丫鬟吩咐：“来人，替我收拾妥当，我要去拜见太子妃。”
随后顾琦命人给儿子更换衣衫，特意选了一身素旧的服饰，要把模样衬得凄惨哀戚，好做出丧父悲痛的样子。
可孩子全然不懂这些人情算计，正蹲在地上，盯着地上的蚂蚁玩得不亦乐乎。
宫人上前要替他更衣，他百般抗拒，扭动着身子死活不肯依从。
就算已经行至门前，孩子依旧闹腾得十分亢奋。
顾琦眉头紧紧拧起，心头又烦又躁：“怎么又闹成这样？你们是如何伺候主子的？”
周遭伺候的宫人慌忙扑通跪地，连连请罪。
听着耳边孩童的哭叫喧哗，顾琦只觉得一阵头疼。
不知从何时起，儿子性情大变，喜怒反复无常，不愿亲近旁人，总爱独自躲在一处。倘若不是尚且认得人、会开口叫唤，顾琦几乎都要疑心孩子是不是已经痴傻疯魔。
她心中一横，冷声吩咐左右：“强行给他换上。若是哭闹便打他。”
说完，顾琦再也没有回头，径直迈步出门。
身后，儿子的哭喊声越来越响亮，一声声飘荡在冷冷清清的院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