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音眼前的星空瞬间破碎。
她从寂尘剑中跌落出来,重重地摔在寒玉案上。身形变回了那个五六岁的幼童模样。她捂着脑袋,在冰凉的玉面上蜷缩成一团,小脸煞白,冷汗涔涔而下,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这痛楚不是来自她自身。
是契约。
她咬着牙,强撑着抬起头,看向大殿中央。
谢渊没有在寒玉床上打坐。他站在殿内那根雕刻着繁复符文的冰柱前。
身前悬浮着三枚古朴的铜钱,还有几块沾染着古老气息的龟甲。青色的流光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复杂的星图。
谢渊的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近乎透明。他紧闭双目,双手飞速结印。每一个法印打出,半空中的星图便明亮一分,周遭的灵气便狂暴一分。
但代价是惨烈的。
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溢出,滴落在雪白的衣襟上,晕染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他周身的护体罡气开始紊乱,原本平稳浩瀚的灵力,此刻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连带着他束发的发带崩断,长发在罡风中狂舞。
他在强行卜算某种禁忌的天机。
宋清音疼得直抽冷气。作为契约的另一方,她尚且承受着如此难以忍受的抽痛,谢渊直面天道反噬,承受的痛苦只怕是她的十倍百倍。
他不要命了吗?
半空中的星图开始剧烈颤抖,隐隐有崩溃的迹象。谢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三枚铜钱上。
铜钱爆发出刺目的血光,星图再次稳住,甚至开始推演出更为繁复的轨迹。天道法则的威压自虚空中降临,压得大殿内的冰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宋清音再也忍不住了。
她双手一撑寒玉案,借力跃起。小小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扑谢渊而去。
“住手!”
她没有动用灵力,因为她知道谢渊的护体罡气会本能地排斥任何外来的灵力干涉。她凭借的,完全是这具躯壳本身的重量和冲力。
她撞进了谢渊的怀里。
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脑袋重重地磕在他的胸膛上。
谢渊结印的双手顿在半空。
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一扰,他气息一滞。半空中的星图失去了灵力支撑,在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中,轰然溃散。
三枚铜钱和几块龟甲失去光泽,跌落在冰面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天机反噬顺着碎裂的星图倒卷而回。
谢渊身形一晃,喉头滚动,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尽数落在了宋清音的后背上。
温热的血液浸透了广袖流仙裙的布料,贴在脊背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宋清音顾不得后背的黏腻,她仰起头,看着谢渊。
男人的下颌沾满了血迹,那双向来无悲无喜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红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放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微弱的喘息,却依然听不出任何喜怒。
宋清音松开手,后退了两步,站在距离他不到半尺的地方。灵魂深处的抽痛随着卜算的打断,开始慢慢平息,化作绵长的酸胀感。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仰视着他:“你才放肆。你知不知道契约相连,你这般不顾死活,我也要跟着遭殃?”
谢渊没有理会她的质问。他抬起衣袖,慢条斯理地擦去唇角和下颌的血迹。视线越过她,落在地上那些散乱的铜钱和龟甲上。
他的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执拗。
“差一点。”他低声呢喃。
宋清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铜钱和龟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显然已经废了,再也无法用来推演天机。
“你到底在算什么?”宋清音问。
谢渊收回视线,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倒映着她苍白的小脸。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寒玉床。每走一步,便在冰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血色脚印。
宋清音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件白衣上刺目的血迹。联想到刚才在星空幻境中看到的画面,她心里有了计较。
他在算自己的命轨?还是在算那个根除浊气的契机?
谢渊在寒玉床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息压制体内暴走的灵力。周遭的温度因为他灵力的失控而忽冷忽热。
宋清音站在床前,看着他。
“你算不出它的。”宋清音突然开口。
谢渊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天道五十,大衍四十九,遁去其一。”宋清音用那软糯的童音,说着玄之又玄的话,语气却带着超越年龄的笃定,“你连自己都算不明白,又如何算得尽这天地间的变数。”
她不知道谢渊听懂了没有。
但谢渊的这个样子她不喜欢,她不喜欢对方不将自己的命当命的态度。
要知道,这世间多得是为了活下去拼了命的人。
谢渊的淡漠是对万事万物的淡漠,这其中包括他自己。
他不在乎很多东西,包括自己的命。
但又好像执着着某种东西。
宋清音静静思考着,蓦然想起了那个黑袍男子将她拉入的那片空间。
所以……谢渊是被剥离了七情六欲吗?
那他执着卜算的是什么?命运?还是……这天地的一线生机?
大殿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万年玄冰雕琢的殿柱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大殿空旷,这声音便被拉得很长,回荡在穹顶之下。
宋清音立在寒玉床前。女童的躯壳并不高,她需得仰起头,才能看清盘膝坐在床榻上的谢渊。
那身白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贴在衣料上,硬邦邦的。
谢渊原本垂着的眼睑动了动。
他睁开眼。
那双向来无风无浪的眼眸,正定定地看着她。
没有无视,没有略过。他真真切切地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何意。”
两个字,音调很平,带着因反噬而未曾平息的沙哑。他眉头微蹙,眉心那道常年平整的纹路,挤出了一道极浅的褶皱。
宋清音愣住。
她本已做好了对方继续闭目调息,将她当做空气的准备。过往的无数次试探,皆是如此收场。
可这回,他有了回应。
识海里,青玉抱着毛茸茸的尾巴,小声嘀咕:“音音,他理你了。他竟然理你了。”
宋清音没有搭腔。她脑中念头飞转,将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在舌尖滚过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