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将土屋门板的缝隙染成淡金色。
沈墨轻轻推开门,却见林茉和周星星两人在院中,一人洒水扫地,一人收拢晾干的衣物,全神贯注地干着手中活计,竟没有丝毫注意到门内的沈墨。
旭日初升,暖阳倾泻,晨光勾勒着少年人清瘦的脊背。
他们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像是尘世中平凡又幸福的一对少年夫妻。
出征在即,纵使沈墨心中有万般想要嘱咐的言语,可见眼前一幕,他也有些贪恋这片刻的宁静,不忍打破。
屋内,方正儒一宿没睡,守了整夜。
万元和觉参被外面的日头照醒,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
林茉听见动静才张望过来,瞧见沈墨,她快步走近,悄悄从袖中拎出莲花吊坠展示给他瞧,道,“你试过向渊叔求援吗?”
昨夜听到沈墨那句‘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时,她便立即想到了渊叔。
张渊此时远在蓬莱仙岛,苦心研读江映月留下的医书,在精灵密林中种植药草。
若是旁事,学院学子们是绝不愿打扰他的,可眼下实在没有办法了。
可沈墨的回答却让人心头一沉,“自然试过,可蓬莱岛距离太远,再加上仙岛的自然禁制,寻常传讯之法根本穿透不得。”
林茉握紧了吊坠,冰凉的玉石硌着掌心,她喃喃道,“没关系,还会有办法的。”
大概是心里早作了最坏打算,她才选择避开其他伙伴们询问,以免动摇大家的信心。
见林茉的脸上没有丝毫失望神情,几日来,沈墨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
“收拾好我们的随身物品,将那些容易暴露身份的东西处理了,别给这家主人添麻烦,届时,我们再启程。”
林茉轻轻颔首,转身跑进了朝阳里。
——
帝都宫殿群
中宫内
鎏金盘龙柱依旧威严庄重,只是檀木的地板变成了上好的白玉。
整整四千三百八十块,每一步都似踏在云端。
本该属于帝君的龙椅上,此刻斜倚着一个女人。
她的身下垫着厚厚的玄黑貂裘,衬得其肤如凝脂。
那张脸生得美艳至极,头上没有半点饰品,任由长发如瀑一般泼洒,流淌在龙椅上。
如此放肆张扬的女子却穿着一身洁净的白裙,毫无点缀。
明明穿着素雅,可举手投足间,却仍旧风情万种。
女人打着呵欠,轻轻撩起颈后的发丝,才能隐隐瞥见那道象征身份的黑十字纹身。
玉阶之下,龙椅真正的主人顾泓锦,正在光滑平整的白玉阶上来回踱步。
他刚刚才试穿完繁复而精细的冠服,正满心欢喜地期待祭祖仪式,就得知秦烈失手的事情,叫他如何能够不着急。
“他们全都跑了?一个都没留下?”顾泓锦猛地停下,不可置信地瞪着宝座上的女人。
女人轻笑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下,“不是死了两个与他们感情深厚的?再说了,他们眼下正忙着四处逃窜呢,你害怕些什么?真是个一无是处的怂包。”
闻听此言,顾泓锦脸色愈发惶恐,凭他对这些曾经的同窗的了解,这反而是个更恐怖的信号,“你们斩道会不怕死不要命,你以为他们那伙人能好到哪里去?”
“逃?他们是不会逃的,开了这个头,就会跟你死磕到底!你们杀了小鱼,杀了姜觅——”
“你猜沈墨现在在想什么?宋若现在又恨不得把谁碎尸万段?!林七七、方正儒、万元、周星星,这些就没有一个是正常人!”
“秦烈那个废物……他们会回来!他们一定会回来找我们复仇的!”
顾泓锦害怕得全身发抖,一想到自己的项上人头还被这群疯子惦记着,他就夜夜不能安枕。
从前有父皇护着,他从未害怕过斩道会,直到得知是父皇纵容那顾隐怜伤他。
他们父子之间便有了嫌隙,所以他后来才能够狠下心肠,为了活下去,毫不犹豫地杀了顾闻舟。
如今他的靠山是斩道会,可斩道会这群疯子还不似顾闻舟,更难以为信。
眼前这个女人,正是斩道会头目之一的花劫,她坐镇于此,自然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更好的掌控他,掌控整个顾氏王朝。
花劫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轻轻地抚过龙椅上栩栩如生的雕花,“回来?回哪里来?找你?顾泓锦,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我们了。”
顾泓锦听出来了语气中的威胁,他不由得呼吸一窒。
“你这糊涂的草包,让我来给你分析分析。”花劫终于抬起眼,流转的眼眸转向他,顾泓锦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住,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女人的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据你所言,无论被打击到何种地步,他们都绝不会放弃反扑,可眼下,我们占据着天时地利人和,想翻盘,他们会怎么做呢?”
她慢条斯理地掰着纤长手指,“一,回学院。秦烈的计谋不错,年轻人,最受不得这个。方正儒那个修行无情道失败的剑修,是个重情重义的硬骨头,一定会回去。顺便,还会将我们的行径告与那些老东西,只怕秦烈这个蠢货把握不住,会着了他们的道。”
顾泓锦脸色白了一分。
“二,帝都。”花劫轻轻笑起来。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也最让人惦记。你杀不了冷氏之女,那她留在帝都内就永远后患无辞。沈墨那小子,心思深,胆子大,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营救。”
说着,她又斜睨了一眼顾泓锦,“至今都没能问出执事令牌的下落,拿不到六扇门的控制权,还不是因着你太无能。若是顾隐怜没死……”
轮也轮不到你这个草包称帝。
花劫咽下了这句没能说出口的嘲讽。
忽地,她又想起那朵流落在外的蓬莱花。若是有着那朵花,她的修为又能更进一步了,再不济,也能让月劫生出灵根来。
思来想去,还是怪这个顾泓锦无用。
花劫的指尖顿了顿,“至于第三路……林七七带着蓬莱花,会藏去哪儿呢?东南富庶,西南险峻,东海辽阔……都有可能。但他们不会轻易露出马脚,倒是如海底捞针般难办。”
花劫每说一句,顾泓锦的瞳孔便紧缩一分。
她的语气是如此笃定,分明没有与他们任何一人相处过,却好似对他们的性格以及想法了如指掌。
“如此说来,那我们岂不是危险了?”顾泓锦听着花劫的分析,心头的忧虑更甚。
“若是他们寻了本家帮助怎么办?羽陵宗、半月堂、奇珍斋……虽然比不上顾氏王朝,可也是些颇有声望的宗门大家,若是他们不肯承认我的身份,站在他们这边,我……”
“嘘——”
花劫站起身,裙摆如蛇尾一般滑过龙椅,赤足缓步走下玉阶。
她的身形不高,此刻站在阶梯上,却需要顾泓锦仰视。
那种压倒性的气势逼近,让他下意识倒退了半步。
一根青葱玉指抵在他的唇上。
顾泓锦浑身一僵,所有声音都噎在了喉间。
“求援,也得看他们敢不敢帮。”
花劫的眼眸霎时间冰冷如霜,“有先帝遗旨的指控,他们又在苍穹学院抗旨逃跑,伤了那么多士卒,皆有传影石为物证,算是坐实了窃宝潜逃的罪名。”
“哪个宗门敢出手帮他们?即便是再亲厚的关系,铁证如山,就算他们要帮忙,也要看天下人肯不肯信服?”
“苍穹学院,雪劫已经在赶去的路上,有他协助,想必出不了什么幺蛾子。至于你担心他们寻来帝都……”
花劫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顾泓锦身上华美而沉重的冠服,用那根刚刚抵过他嘴唇的食指,轻轻点在了他胸前华美刺绣的龙纹上,顺着纹路缓缓下滑。
她俯身,贴近他耳边,吐气如兰,“吊唁先帝的祭典上,万民瞩目,百官朝拜。他们若真敢来,不正合我意?正好让天下人都看看,这群畏罪之人是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正统继位的新君。”
“到了那时,他们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花劫嘴角的弧度越发扩大,顾泓锦已是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至于那个带着匣子到处跑的林七七……”花劫直起身来,转身又朝龙椅走去,“她藏不了几日了,且等着我的眼睛传信至帝都,将她与蓬莱花一并拿下。”
“放心,只需你乖乖听话,答应你的,绝不会少了分毫。”
顾泓锦仿佛被钉死在原地,那身象征无上权柄的冠服,此刻仿佛重若千钧,要将他压垮在这冰冷的玉阶之上。
皇权富贵,抚不平他此刻内心的恐惧。
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城府之深,让顾泓锦由心而生出恐惧,简直如毒蛇般让人胆寒。
与斩道会勾结,是他为自保不得已而为之,可这泥潭一旦踏入,想甩脱就难了。
他忽然想起父皇顾闻舟临终前,那混浊眼底最后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以为是恨意,是绝望,现在想来,似乎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