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处小土屋,已有七日。
林茉和周星星早已换了身行装,若非仔细端详,难以辨认。
林茉将一头长发编成麻花辫,任选了个粗布头巾包着,两颊刻意点上雀斑,掩饰真容。
招眼的喵喵剑用布料一层一层缠住,握在手中,像是个行路杖。
周星星则在脸上抹了灰,额上画了片红色的胎记。穿着满是补丁的旧袄,手里也握着一根大小相当的拐杖。
两人背上都背着破旧背篓,俨然一副采茶人的模样。
他们不敢高调地御剑飞行,专挑最偏僻的野路,废弃的驿道行走,夜晚露宿在山洞或背风处,再寒冷的天气也不敢生火。
这般的小心谨慎,竟真的不曾见到任何钦差追兵。
他们约定,每日酉时通过通讯器来互报平安。通常只有几句简短的话语,但只要听见对方的声音,便有一种莫名的心安,仿佛大家还在一处。
第八日晌午,两人又翻过一座无名野山,便远远瞧见山坳坳里飘着几缕炊烟。
周星星席地而坐,仔细翻看着舆图,路过这几处散户,前方是个规模不小的城镇,必有官驿和修士往来。
按理说他们不该前往这种人口密集之处,可西边是官府的矿场,东边的山头有宗门占据,若是未曾事先打过招呼,贸然过路,怕是要坏了正事。
舆图上还圈出了四个字——“季氏家族”。
沈墨为他们规划路线时明确强调,季氏家族是整座城镇的实际掌控者,经营数代,根深蒂固,城内似乎推行着独立于顾氏王朝之外的货币政策。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沈墨再三叮嘱,千万千万莫去招惹。
“轰隆——”
一声闷雷自天际滚过,原本就阴沉沉的天色骤然暗下。
“啪嗒。”
一滴冰凉的水珠,毫无预兆地落在舆图上,墨迹瞬间晕开一小团。
两人配合默契,周星星一把将舆图卷起,塞进怀中贴身藏好。
林茉从背篓里翻出两件半旧的蓑衣和斗笠。不过几个呼吸间,两人已披挂整齐。
豆大的雨点砸在斗笠上,顺着纹路流淌,在边缘汇聚成一道道淋漓的水柱。
作为北上的必经之路,自然不止他们两个人想要入城,有商队、有旅人、还有探亲访友的。林茉和周星星两人便混在这些人群中。
排队等候入城的队伍缓慢向前,天色渐晚。轮到他们前面一个货郎时,守卫粗声问道:“哪来的?进城作甚?路引!”
货郎忙不迭赔笑,从怀里掏出油布包裹的文书递上。守卫就着灯光仔细查看,又上下打量货郎几眼,甚至还翻开了他运送的货物,这才放行。
周星星扯了扯她的衣角,林茉侧过身,朝他点点头。
糊弄人这件事,她最拿手不过了。
“路引。” 守城官吏伸出手,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林茉连忙上前半步,从包裹里小心地翻找,伸手往里搜寻时,黑色的匣子就这样明晃晃地亮了出来,周星星差点被她这胆大包天的行为吓得魂飞魄散。
“实在抱歉,来寻亲的,杂七杂八的东西难免多了些……”林茉一边赔笑着解释,一边继续翻找。
终于翻出来两张文书,她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
好在他们早有准备。
有六扇门的授意,青鸟组织的伪造文书与官方文书别无二致。因此他们才敢从城门口大摇大摆地进入。
“这位官爷,我们姐弟二人从南方李庄来,北上投奔亲戚,路过贵宝地,好几日没歇息了,就想寻处客栈避避雨……”
守城官吏接过路引,仔细查看那枚顾氏王朝的官印。
他身后的另一名官吏则绕到两人侧面,目光扫过他们的背篓和装束。
周星星一只手揣在兜里,紧紧捏着赤狡笔,时刻准备动手。
“李庄……” 那官吏终于抬起眼,目光在林茉的脸上来回扫视,说道,“我老家离得近,去年闹过山洪,听说路都冲垮了几段啊?”
林茉暗骂一声倒霉,心想早知道就报什么王家庄,宋家庄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愁苦,声音哽咽,“是啊,是闹过山洪。原本我们姐弟家境还不错,谁知道这天灾人祸的……”
谎话张嘴就来,她可怜兮兮地扯了扯自己满是补丁的衣服,“您瞧瞧我们这一身,家道中落,弟弟也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成了个哑巴。若不是实在困难,又怎么舍得离家万里。”
林茉一边诉苦,一边以余光留意着侧面那名官吏的动作。见他对自己手中的拐杖起了兴趣,她几不可察地将拐杖换了只手拿着,又迅速从包裹里捞出几两银子。
“这位官爷,我听说这虎狮城用的货币与别处不同,还得麻烦官爷提点一二,否则我们姐弟二人怕是连个落脚避雨的地方都难找啊。”
白花花的银子塞进手里,那官吏的眼神立刻有了变化,他与同伴对视一眼,彼此的嘴角勾着不明所以的笑容。
旋即笑呵呵道,“你这小丫头倒是个伶俐聪明的。看你们这姐弟二人远道而来不容易,我便告诉你们,即便这银子再多,在咱们虎狮城里,也就是个摆设,连一个馍馍头都买不起。”
“入了城,奔西市去,用银子换灵石,在咱们这,灵石才是硬通货。”
“是是是,多谢各位善心的官爷!”林茉收拢起散乱的包裹,眼睛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路引文书。
那官吏得了便宜,心里正美,正欲归还路引文书,下令放行,可就在这当口,他的目光无意间再次扫过那个黑布包裹。
一个模糊的记忆陡然刺入脑海——不日以前,上头发给每个人仔细记忆的通缉画像,重中之重是要注意一个带着黑色匣子的女剑修。
他递出的文书顿在半空,林茉扯了半天也没扯回来,只听官爷原本温和的语气骤然降温,“你那盒子里,装着什么啊?”
周星星的心顿时收紧,身后的队伍嘈杂的抱怨声,混着天边隐隐的闷雷,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的雨水声响,全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听见胸膛里,几乎快爆炸的心脏。
林茉似乎也被这句盘问吓得一抖,而在周星星看来,她这一抖更像是一种表演?
凝聚于指尖的灵力立即收束,周星星眼看着林茉瑟缩地收回手,然后紧紧抱着包裹,失神地回道,“这是家父家母的……”
话还没说完,眼泪就不由分说地滚落下来,我见犹怜。
“骨灰盒!”
林茉一边颤抖着回话,一边哆嗦着作势要拉开包裹,“若是官爷要查,那便查吧……只怕父母在天之灵,莫要怪罪……”
话音落下,一道惊雷应景地劈下。
那官吏顿时脸色惨白,连忙将文书塞还回去,声音都被吓得变了调,“晦气晦气,赶紧收起来!”
林茉这才委屈地将包裹重新包好。
“记住,安分住店,莫生事端,莫去不该去的地方。尤其注意莫与来历不明之人接触,最近流年不利,到处都是亡命徒,一遇到可疑人员立即报官。”
“是是是,多谢官爷,一定安分,一定安分!” 林茉连连点头,收起路引,抽抽嗒嗒地拉着周星星的袖子,穿过城门门洞。
等到两人走远,那官吏正要登记姓名入册,却被另一人阻下,“这样的穷人入了虎狮城还能有出去的机会?”
那提笔的官吏想了想,幸灾乐祸地收笔笑道,“兄台说的在理,说不准哪天便在酒楼里再见了。”
“到了那时,便是你我二人给她赏灵石了吧哈哈哈哈……”
——
离了城门,又往前快步走了许久,周星星这才缓出一口气,“你这胆子未免太大了点,要是他真要看匣子怎么办?”
林茉一拧周星星的胳膊,疼得他惊叫出声,“那我便吓唬他们,说你已被鬼魂附身,以后日日夜夜都会跟在他们两人身边。”
周星星揉着吃痛的胳膊,倒吸一口凉气,“算你狠。”
“不过你也说得对,我们应该更小心些,最好一丝风险也不能有。”林茉回忆起当时的危险局面,不禁也有些后怕,“走吧,先得找个地方落脚,快到酉时了。”
两人不敢在半道停留多久,按照那官吏的指示来到西市的兑换铺,兑换灵石时,才发现那灵石简直贵得可怕。
在这逃亡之旅,手里头本就不宽裕,又白白给那些官差们送了几两银子,用全身家当换得的灵石,算上吃住,竟然只够在这里生活个三五日!
捏着那几颗品相极差的灵石出了铺子,雨势又变大了些。
一路走来,这虎狮城,虽地处北地,却与他们想象中边城的粗犷荒凉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平整,多是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各种各样的酒肆茶楼灯火通明,富丽堂皇。
周星星惊叹不已,“这样一处偏远的城镇,竟然瞧着要比帝都还繁华?”
“是啊……可你不觉得这更加奇怪么?就连帝都的大街上都会有些百姓做些小生意,可这里竟然一户普通人家的影子都瞧不见。”
林茉低头瞧了眼自己刻意扯出线头的粗布衣裳,“ 咱们这身打扮反而招眼了。”
“走!”
“去哪?”
“还能去哪?成衣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