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趁着酉区的下城人已入睡,鼾声渐起,林茉和周星星两人小心地钻回那处隐蔽的密道,接通了与沈墨通讯。
“她当真醒了?”林茉眼神里的激动难以掩饰,却还是记得自己的处境,压着嗓音低声询问。
“嗯,我醒啦。”通讯器里骤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宋若。
“你们还好吗?”
林茉的眼眶泛红,忘记了此时对方根本看不见,傻傻地点了点头,“我们现在躲在虎狮城的下城里,还算安全,你呢?伤势养得怎么样了?”
宋若在这头轻轻地笑了笑,眼前似乎已经看到了林茉眉头紧皱的模样,“已经不碍事了,东西也收拾妥当,我和沈墨明天就出发。”
沈墨本不想打断她们难得的叙旧,可听到林茉说他们此时躲在下城,他便猜到这两个家伙定是惹了祸事。
他无奈地揉着眉心,谁叫他沈墨天生就是个操心的命呢?
终究是不得不多叮嘱两句,“身份没有暴露吧?匣子可还在身边?你们可千万记住首要目标,没有为了旁人的事情惹祸上身吧?”
通讯器这头,林茉和周星星心虚地对视一眼,两个人满肚子想要关切宋若的话堵在喉咙里,不敢吭声。
“……说话。”沈墨敲着桌子。
此时,独自守夜的方正儒躺在树梢上,正望着远处深沉的夜色出神。
胸前的吊坠闪了几次红光,方正儒轻轻按下——先是听见宋若的声音,他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又听见什么虎狮城下城,这倒是他不太清楚的事情了。
“匣子在我身上,我们俩的身份都没有暴露,只是救了一位老人家的性命,等明日清晨我们就想办法出城去。”
林茉一连串说完便迅速关掉了通讯器,以免沈墨再继续追问下去。
沈墨沉默片刻,他算是知道宋若这个小队长为什么每日都保持愤怒了。
有这样两个队员,倒是很难心平气和,他深呼吸两下才继续道,“……你们那边,有什么新的进展么?或者说,需要我和宋若提供些什么帮助么?”
这话自然不是问那两个跑没影的家伙,而是抛给了在旁静听的方正儒。
“进不去。”方正儒果然在认真倾听,他的回答也十分笃定。
“秦烈增派人手设置层层关卡,即便青鸟的成员伪装成村民,也只能远远一观,连学院的大门都无法靠近。”
“尸首悬挂在学院大门处,一眼就能望见,因为天气寒冷,腐败的进程被延缓,但也支撑不了太久。我担心万元看见姜长老的尸首情绪失控,没有让他参与探查。”
“眼下,学院长老和学子被尽数软禁,学院内外隔绝,不准任何人进出。时间紧迫,可我们毫无进展,寸步难行。”
方正儒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步光剑,未等沈墨开口回应,他继续说道,“队长……必要时刻,我愿以最小代价,换一个破局之机。”
话音落下,沈墨只听见通讯器里传来‘嘟嘟’的声响,这意味着,方正儒也已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他想用活人换死人?
这叫做最小代价?他疯了吗?!
沈墨捏着那枚光亮消弭的红莲吊坠,一口郁结之气堵得胸闷,语气中也难得染上怒意,“一个个的都这么有主意,这指挥官干脆他们来做好了!”
他忽地将目光转向床畔的宋若——她眼中竟没有丝毫讶异,平静得像早已知晓,仿佛方正儒是与她商量过后才做的决定。
可宋若大病初愈,怎么可能与他商议?
除非……站在同样的位置上,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轻重缓急,他们难道真的分不清?沈墨扪心自问:如果换作自己呢?
脑海中几乎是瞬间浮现的答案,让他不由得一怔。
看来,他也疯了……
——
虎狮城下城密道内
“听沈墨的语气,他真动气了?”周星星嘴上这么说,但林茉提出的提议每次都是举双手赞成。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沈墨不是气我们做了些什么,是气我们没有提前与他商量。”
林茉抱着怀里的匣子,“如果我们也只顾自己利益,见死不救,那我们又算什么苍穹学院的学生,又有何立场为小鱼和长老们复仇?”
立心天地,问道千古;
躬身入世,功成兆民。
这十六个字,是苍穹学院的校训宗旨。
林茉从前觉得遥远,可在周围这些热血笨蛋的耳濡目染之下,她终于明白何为“躬身入世,功成兆民”。
也明白了这所仅招收天才,三年一轮的学院的作用,不是为培养更强大的修士,而是培养敢为天下先的英雄。
说来,她也并没有对沈墨撒谎,救人时,他们都蒙着面,用的是信口胡诌的假名,季文潜就是在上城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陆仁嘉”、“陆仁倚”,身份自然没有暴露。
至于季氏幺子季文潜,名头听着唬人,却只是个一扯就破的纸老虎。况且是他先挑衅在先,他们也不过是略施薄惩,至多让他的肩颈疼上两日罢了。
季氏家族未必会为了他这点不值一提的脸面而大动干戈,莫说封锁全城,怕是连多派两个守卫都嫌费事。
所以,林茉并非一时冲动才出手救人,打从一开始她就料定,这点小事,影响不了他们的大计。
周星星蹲在地道内,了然地点点头,相信林茉的决策果然没问题。
可是……
“我们真的明早就走?”这个问题是他今晚问的第三遍。
傍晚,他瞧见矿队中居然有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鸠形鹄面、骨瘦嶙峋,着实让人心疼。
“我知道。等我们把自己身上的麻烦摘干净,才能来帮他们,所以我们更应该快速动身了。”
林茉一锤定音,今夜这个临时小会议正式结束。
——
第二日清晨,天光初透,街巷间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茉与周星星已换上了从陈鲤那儿借来的崭新华服,按原计划悄声往城门方向走去。
他们要趁着天色尚早,赶紧上路,免得节外生枝,被季文潜拖住脚步。
长街渐宽,城门轮廓已在眼前。可尚未走近,两人却几乎同时收住了脚步。
只见那两扇终日洞开的厚重城门,此刻竟紧紧关闭。门外整排整排的兵卒,甲胄森寒,手持长戟,列队看守。
周星星下意识往林茉身侧靠近半步,压低声音:“……不对劲。”
两人对视一眼,极为默契地退至路边渐聚的人群边缘,随着人潮慢慢往前挪移。
这一大清早的就有商队、镖头着急赶路,可城门已关,这会儿是塞多少钱都没用,人们被堵在城门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似乎都在谈论着同一件事情。
林茉的目光越过人群,朝那告示牌张望。
这一看,却如遭雷击——
那最新张贴的布告上赫然写着,昨夜城中发生命案,季氏少爷季文潜遇害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