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内。
沈墨和宋若扮成一对少年夫妻顺利混入城中,她们寻到了觉参当初藏身的房舍,与霏语顺利汇合。
全城都被帝君逝世的悲伤笼罩,除此之外,风平浪静。
霏语在帝都也听说了他们在苍穹学院内的遭遇,半月堂、琉璃宗和羽陵宗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牵连。
先后封宗封堂,连请愿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奇珍斋的话语权稍大些,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商贾世家,即便万老爷子力保亲孙,也无法阻止通缉令漫天飞舞。
处境已艰险至此,沈墨和宋若反倒没有那么担忧紧张。
更何况,她们并不是孤军奋战。
霏语没想到,自己拼尽全力都无法打通的关节,在遇到花满楼楼主清辞月之后,一切都迎刃而解。
花满楼的秘密顾客有不少高门贵女,还有某些官老爷的夫人。
男人总是自以为是,认为身边的女人都是些庸脂俗粉,愚昧无知。
他们不会料想到,自己在家里脱口而出的无心话语,那些没能处理干净的信件,每一笔来历不明的钱财礼物,都被夫人们牢牢记在心底,那是她们在危难之际保全自己的筹码。
妖族承着苍穹学院的大恩,清辞月甘愿不遗余力地为他们提供助力。
她利用夫人们的情报,以及朝中部分顽强斗争的女官的帮助,终于替霏语等人拿到了进入宫殿的机会。
“宋姑娘,沈公子,有位故人求见。”临出发的那个夜晚,霏语在门外轻叩。
宋若与沈墨整装待发,两人对视一眼,心底有几分猜测。
“请进。”
来人迈着沉稳的步伐跨过门槛。
果然是位故人。
正是当年抓捕顾隐怜的副将,韦之岩。
如果说,那些愿意提供帮助的将领,是察觉到身侧被提拔上来的新同事的奇怪之处,因此怀疑苍穹学院内院学子窃宝的真实性。
韦之岩则不同,打从听到这则消息起,他便觉得荒谬绝伦,以至于他甚至忘记了要揣摩帝君的心意,本该落井下石的他竟然在朝堂之上直言进谏。
然而,这一次的冲动给他的晋升之路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他一手培养起来的羽陵军逐渐将他踢出核心指挥系统,甚至改名换姓,成了如今的铁甲军。
韦之岩本以为这是少年帝君想要展示自己的帝王权术,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他难以理解。
为何六代为官的前辈会遭受打压?
为何军队权柄在慢慢转移?
为何帝君再不听忠臣进言?
脑海中这些无法解答的疑问,让韦之岩隐隐窥见,那位少年帝君的背后,似乎藏着一道暗影……
霏语能够顺利假死出逃,当时还没有被剥夺权力的韦之岩出了不少力气。
此时此刻,韦之岩也不想再玩那些官腔游戏,他直言问出自己的疑惑,“二位能否告诉在下,我们的敌人究竟是谁?”
沈墨替他斟茶。
宋若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问道,“韦副将,你对斩道会了解几分?”
“实不相瞒,在下负责宫殿群的护卫,此事我无权过问,只知道斩道会阴险狡诈,帝君很重视对他们的清剿。”
“你是说……”
韦之岩终于反应过来,他的脸色变化精彩纷呈。
朝中重臣、边关将领几乎猜了个遍,唯独没想到顾泓锦此时竟被一个邪教组织控制着!
沉默良久,韦之岩似乎下定决心,再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一问一答之后,算是彻底上了这条贼船,与他们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事成,这叫清君侧,应当论功行赏。
事不成,这叫谋反,论罪当诛杀九族!
“韦副将,此事事关重大,今日所言,绝不能向外泄漏半分,否则不仅是我和沈墨,你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宋若不由得提醒。
人心何其复杂,韦之岩爱权势不假,可他也知道什么叫国难当前,吾辈义不容辞。
他在这间小宅院内郑重立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沈墨伸出两根手指,“两条路。”
“第一条路,暗访。”
“策反顾泓锦,让他配合我们的行动,与赶来吊唁的顾大哥以及羽陵军、六扇门,集结全部火力反扑。”
霏语侍立一侧,悄悄抚上心口,那里藏着自己拼命保护的六扇门执事令牌。
“当然,倘若顾泓锦是铁了心要依靠那群疯子的力量巩固地位,那我们就只能走第二条路,刺杀。”
韦之岩听得冷汗直流,这些话越听越大逆不道,他赶紧连声打断。
“二位万万不可被仇恨蒙蔽双眼。皇子是正儿八经的皇室继承人,杀了他,让谁来坐这把椅子?届时天下大乱,你们可就成了千古罪人啊!”
的确,如果没有名正言顺的刺杀缘由,他们这样的行动就是玉石俱焚,天下的安定也会被一同摧毁。
这不是他们想看到的结果。
宋若冷哼一声,“韦副将别忘了,顾闻舟有三个儿子。倘若顾昀奕实在难堪大任,那便在几位公主中选一位合适的继承人顶上!”
“你们!”好在韦之岩对御血的秘密并不知情,他咽下口水,最后还是妥协地压低声音叹道,“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我们早已被逼上绝境,哪还有选择的余地。”沈墨苦笑道。
——
帝都乾清宫
“您请回吧,帝君正在沐浴,不见外客啊!”
“求求将军不要为难小的啊!”
侍从哀求的声音沿着长长的地毯,直抵浴泉。
顾昀奕紧攥着几张薄薄的纸片,不等内侍的通传,手提利刃,一路硬闯进来。
眼前,层层纱帘背后水雾飘渺,艳色的衣裙撒落得到处都是,四五道婀娜的身影在水池里嬉笑。
还有几位只穿了几片布料的侍女在池边撒花瓣儿,这幅奢靡无状的景象,让顾昀奕不由得停下脚步。
“帝君,奴才罪该万死!”内侍赶紧冲着幕帘双膝跪地。
幕帘后的嬉闹声停止,顾泓锦的声音才慵懒地响起,“不怪你,退下吧。”
“是!”如蒙大赦的内侍磕了几个响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顾昀奕稍稍凝力,手里的通缉令顿时湮灭成尘,他眉头紧锁地看着帘后模糊不清的人影。
“三弟,七七是我和轻衣捧在手心里的妹妹,哪怕你不能与她友善相处,也不该用莫须有的罪名治她的罪。”
他赶回来参加便宜老爹的葬礼,谁成想一路上听到的都是对苍穹学院那几个内院学子的讨论,气得揭下通缉令,一路赶至乾清宫兴师问罪。
如果不是亲兄弟的身份,顾昀奕这般行径,怕是死一万次都不够。
帷幕背后的顾泓锦不仅没有动怒,反倒委屈道,“大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父皇卧病不起,那些世家大族对顾氏王朝虎视眈眈,你不关心我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却关心那个害死父皇的凶手吗?”
“唯一能救父皇性命的蓬莱花是被林七七偷走的!是她害死了父皇,是她啊!”幕帘后响起哗哗水声,顾泓锦像个孩子一样发泄情绪。
顾昀奕愣在原地。
侍女适时递给顾昀奕那份帝君遗旨,以及林七七等人联手冷烟黎夜潜宫殿,窃走蓬莱花的种种证据。
“父皇还给你单独留了一封信。”
顾泓锦招了招手,又一个侍女从帷幕后走来。
顾昀奕看了眼身前手捧托盘的侍女,她的双颊绯红,贝齿轻咬着鲜艳似血的唇瓣,胸前两团软肉随着呼吸而上下起伏。
他再低头看向托盘里那封鎏金信纸,那是皇室专用,无法作假,且唯有特定的人打开才会显露文字,绝无任何做手脚的可能性。
信件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甚至有些难以辨明,执笔之人一定是用尽全部力气才写下这寥寥数字。
顾昀奕看了很久,最后将长剑插入剑鞘,一言不发地离去。
直到沉重的大门再度闭合,顾泓锦顿时力竭得瘫软在水池里。
手捧托盘的侍女尝试拎起那封信件,却仿佛触到了一块滚烫的炭块,她迅速缩回手,脸上露出阴狠的神情。
“顾泓锦,你确信这封信件没有问题?”
顾泓锦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水,“回禀花劫,那夜我亲眼看着他留信,绝无暴露的风险。”
“上面写了什么?”
“紫藤花下,三月春酒。”
一身侍女扮相的花劫眉头微微皱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们父子三人少有的共同回忆,父皇他大概是想起来那年……”顾泓锦眼神中露出一丝悔意。
话未说完,花劫的冷笑已劈面而来。
“蠢货。”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浴泉的热气都冷了几分,“你可别忘了,若不是有我们,你此时就是一具干尸。”
她俯下身,素手撩拨着水面,“只有活着,才有怀念的权力。”
顾泓锦难以自抑地打了个寒颤。
花劫直起身,眼神冰冷地从他身上掠过,她端着托盘,慢悠悠地向外走去。
回过神的顾泓锦在池中追了几步,水花溅上石阶,“我……我能走了吗?”
花劫站定回头,却不是对顾泓锦说话,“继续。谁能率先诞下皇嗣,我自有重赏。”
“是!”
莺声燕语齐声应和,如银铃碎玉,顾泓锦的脸骤然失色。
温热的水波涌动起来,柔软的手臂覆盖着他身体的每一寸,如同潮水般将他拖向深渊。
他张了张嘴,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