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的深冬,天黑得早。
才不过半下午,天色就已经沉了下来,黑压压地铺在徐家上空。
徐家的庄园式别墅坐落在帝京东郊的半山腰上,占地极广,却并不张扬。
青灰色的院墙掩映在一排高大的梧桐树后面,从外面看,连门头都低调得几乎不起眼。
墙内却是庭院深深,假山流水,曲径通幽。
帝京一流世家的底气,从来不需要写在门匾上。
徐沛凛此刻正站在室内景观鱼池边上,手里攥着一根定制的手工钓竿,琢磨怎么往钩子上挂饵。
说是鱼池,其实是整面嵌入地面的水景,宽约三四米,沿着玻璃幕墙蜿蜒而去,池底铺着青黑色的卵石,几尾锦鲤在水面下悠悠地摆着尾巴。
水光被顶部的射灯照出一层碎金般的光晕,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木质横梁,安静得只剩下低微的潺潺流水声。
突然,前庭传来声响,徐沛凛手里的动作一顿,钓钩坠落划过水面,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几尾锦鲤胆大跃起。
他偏过头,看见徐昃已经站在了客厅门口。
逆光看去,徐昃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白纸,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影子拖在身后老长。
他身上的大衣扣子胡乱系着,衣摆歪歪斜斜地垂下来,围巾一端搭在胸口,另一端拖在手臂后面,像是在路上被风吹散了也没顾上拢。
头发比平时乱,眉骨下方的阴影很深,眼底有一层散不去的暗红,嘴唇干得起了薄薄一层白皮。
徐沛凛手里的钓竿“啪嗒”一声掉在了池边。
“哎呀呀——”
徐沛凛声音在空旷的鱼池水面上炸开,惊得那几条锦鲤甩尾逃进了假山后面。
他三步并作两步绕过鱼池,冲到了徐昃面前,一把就扶住了徐昃的肩膀。
“我弟弟终于回家了!”他毫不掩饰、发自肺腑地欢喜道。
自从徐昃跑进娱乐圈后,就很少回家了,上次回来还是半年前。
只是,徐沛凛的笑声在客厅里荡了一圈后,忽然就卡住了。
只见徐昃的脸白得不像话,颧骨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嘴唇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干燥的裂纹横在唇瓣上。
那双平时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温柔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被淘空了底的老井,目光穿过徐沛凛的肩膀,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徐沛凛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从徐昃的肩头滑到后背,又轻轻拍了两下,关心道:“怎么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那股欢天喜地的劲儿褪得干干净净,“怎么一脸不高兴?出什么事了?跟哥说说……”
徐昃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徐沛凛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徐昃微微挣了一下,从徐沛凛的掌心底下退出来,擦过他的肩膀,朝楼梯走去。
“诶——”徐沛凛转身跟上去,心里没来由地慌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洲凛,跟哥,跟哥说说,诶,洲凛……“
徐昃没有回头。
他上楼的脚步很慢,慢得像是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抬起来。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自己锁在里面,不回应任何人。
客厅里安静了。
徐沛凛站在楼梯口,手还保持着刚才想要拉住人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他仰头看着二楼的方向,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肚子里搜刮什么能喊出来的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慢慢收回了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不对劲啊。”徐沛凛喃喃着。
他开始在楼下徘徊。从客厅走到玄关,从玄关走到厨房门口,从厨房门口又走回鱼池边上。
那根掉在地上的钓竿被他捡了起来,攥在手里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却无心钓鱼。
他一会儿坐在沙发上,两秒后又站起来,一会儿走到窗边往外看,看的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一会儿又回到楼梯口,仰头看看那扇门,再低下头来回踱两步。
季荷从公司回来的时候,见徐沛凛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眉头拧成了一道深深的褶。
“……你这是干什么呢?”季荷有几分不耐烦,把她头都转晕了。
徐沛凛摆了摆手,示意她别问。
季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楼上,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问道:“洲凛回来了?”
徐沛凛“嗯”了一声,又无奈摇了摇头。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徐沛凛终于上了楼。他站在徐昃的房门外,抬手敲了两下,声音尽量放得温和,“洲凛,吃饭了。老唐炖了你爱喝的乌鸡汤。”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声音大了一点,担忧道:“洲凛啊,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呀?快出来吃饭,出什么事也得吃饭啊。”
门后面依然是死一般的沉默。
徐沛凛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里面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急得他来回搬弄门把手,却无济于事。
他站在楼道里,看着门缝下面那一线漆黑的空当,站了很久。
晚上十点,季荷终于忍不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那扇依然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却一口没喝的徐沛凛,内心焦急道:“你别喝了!快给洁凛打电话。”
徐沛凛看了眼手表,嗓音有些干哑道:“现在十点。”
“那也不能这样看着洲凛不吃不喝吧?门也敲不开,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季荷道。
徐昃有过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前科,都担心曾经的一幕再次上演。
季荷边拿起手机边对徐沛凛道:“你给洁凛打,我问问小初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贺韵初想了想,也没有觉得徐昃最近有哪里不对劲,“三叔前两天还挺好的啊。我叫他来临杭玩,他让我别耽误他干大事。”
“大事?什么大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贺韵初的语气里浮起困惑和隐约的担忧,“三叔出什么事了?”
季荷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不,没事,你忙你的啊,改天来家里玩。”
徐沛凛一脸沉重道:“洁凛说她马上过来。”
季荷“嗯”了一声,重新坐下来。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温柔的流水声,一声一声,缠绵不断。
半个小时后,徐洁凛急匆匆赶到,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领被夜风翻了起来,脸颊上带着从冷风里冲进来的红,“洲凛怎么样了?出来了吗?”
“还在里面,没有回应。”季荷急忙道,两人的声音重叠着。
徐洁凛来不及换鞋,直接踩着靴子冲到了楼上,敲门喊道:“洲凛,洲凛——”
那力道又重又急,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洲凛,我是姐姐,你开开门,开开门呀——”徐洁凛焦急万分,寒冬腊月额头冒出薄薄的一层汗。
门板在她的敲击下微微颤动,但门后面什么回应都没有。
是那种不正常的、像被抽了真空一样的安静。
她退后半步,看着季荷和徐沛凛,声音忽然抖了一下,“……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徐沛凛胸腔剧烈起伏着,指节攥得发白,“不知道。下午突然就回来了,沮丧着脸,跟他说话也不应,直接把自己关在屋里,喊他吃饭也没有动静,一直到现在。”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嗓子里像堵了东西,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他这心情不好,遇事又爱钻牛角尖,”徐沛凛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万一想不通……”
他没说完,因为楼上楼下三个人同时沉默了。那扇门还是关着,门缝里连一丝光都没有透出来,像一口封死了的棺材。
季荷第一个回过神来。她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朝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小胡!”
“夫人?”
“去找几个人,”季荷的声音不大,但利落得不容置辩,“把门撞开。快点,快!”
小胡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二楼的动静,没多问,转身就跑出去了。院子里传来他招呼人的声音,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徐洁凛还站在门前,眼眶慢慢泛了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上次他把自己锁起来,还是我们刚把他从乡下接回来的时候。洲凛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向死去的爸妈交待啊?”
徐沛凛和季荷都听到了,那时他们花了好长时间才让徐昃再次走到阳光下。
可现在呢?
现在他们要怎么办?
徐洁凛几乎哀求道:“洲凛,你要是听得到,就应一声。不用开门,就应一声就行。姐求你啦!”
门后面依然沉默。
院子里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快到了。
“快!把门撞开!”徐沛凛焦急道。
徐洁凛退开半步,站在那里等着。
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雪压着却没有折断的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