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虾能长多大?那便要说苍龙有多大。
苍龙立于九天之上,见其首不见其尾。遂苍龙睡觉翻身打滚的时候,会有神龙摆尾之说。
乾卦,便是老祖宗观想这位老爷子心中有感。
继而苍龙将柯伯拆成了八块,再谈柯伯有多大。
其角如顶天之柱立于海上,其身如浮游大陆荡起百丈海崖,浪涛声咆哮如雷。柯伯,比之天道宗造陆的新商州陆桥丝毫不逊。
邪修甲坐于一个洞窟之中,偶尔有些泥虾从他脚下匆匆游走。洞窟里遍布泥浆,石虾将军于其身畔端手而立。他身前是一个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只大龙虾。他拿起龙虾肉便是胡吃海塞,一边呼呼喝喝地说着好吃。
石虾笑曰,“一纪终了,万物复归。饱食享今生荣华,性灵不绝也。”
“什么?”邪修甲举着螯钳愣愣发问。
“柯伯陛下要醒来了。”
邪修甲茫然片刻,脑袋顶上的小圆球再次盯上盘中虾肉,他用螯钳将虾肉拆成一缕,用口器咔哒咔哒送入食道。
是也。邪修举着的螯钳,是他手臂上长出来的,非是他用手举着。
一个邪修亦是从西而来,由邪修乙引着。
“陶磊真陛下,上清门紫贞拦在前路,您是否要前去合体?”
“乙讼!你莫要装模作样了。逼着我飞上天外,你与太一门当真是好配合。你果真还是那个虔诚的门徒!”
“非也非也。鄙人乙讼,只为元胎之核而生。你若不飞,我亦有办法让柯伯现世。”
陶磊真只是冷冷看了眼邪修乙,潜入深海。朝着那巨虾的泥头冲去。
柯伯和紫贞,二者不能以大小之辩。因为若只看柯伯,紫贞的身影都瞧不见。
但柯伯偏偏停止了游动。不敢再往前。
一瞬剑光压抑在剑鞘之中,紫贞仍在酝酿。当下还不是出剑的时候,柯伯还距离混沌海太远,他若拧身离去,没于元磁混乱的深海,无处可寻。
柯伯陶磊真合一的一瞬。
大海变作了泥塘,瞬间翻滚。
一层层陶瓷甲壳落下,泥浆散落。
乙讼亦是在深海之中静静看着。当下夺舍的身躯不大好用,好在无需以自身命数于世间行动。唯一缺点……便是这身躯见识少了些,总会大惊小怪,他得冒出念头去解释,忒是麻烦。
“皮皮虾,虾元的时候叫泊洛泰瑞特。生于泊洛之海,泰然,祥瑞,乃是虾神饲养,以用祭祀的牲畜,故名为特。”
邪修乙目光终于清醒一些。
只见泥浆滚落在深海,皮皮虾尽数从几百里长的大海带上离开,一股脑钻进了甬道之中,覆盖骨骼,变作血肉。
“爬爬虾,虾元的时候叫派特布尔沃。虾神之血,布道邪灵。”
“哦。它们原来是血液……那……那个洞窟?”
“本来就是柯伯的身体。”
那些百里长的海藻从柯伯身上剥落,渐渐一个紫蓝色的巨虾开始化形,身形消瘦许多。
虾背上有一道红光闪烁,席卷甬道。邪修甲和那个石虾被红光一照,变作漆黑的泥水。然后凝固。一条漆黑的虾线在巨虾脊背凝固。
石虾变作一团诡异的雾气,缠绕在邪修甲的灵性上,一丝丝抽取,慢慢消化。
虾线甬道之上出现了一副图腾壁画,一个人走进大山洞窟,朝拜柯伯,被赐予龙虾。然后化神永生。
虾元永不眠。
巨物重生,大海涌起万丈浪涛。一只巨虾跃出海面。一道剑光自远而至。
剑光中有紫贞箴言,“携元胎生灵逃亡天外,罪无可恕。上清门以剑惩处。”
邪修乙看至此处,身形黯淡,彻底消失。他可不愿意再挨一剑,有多远便走多远……
须臾间剑光一闪而过,柯伯身形臌胀。灵炁骤然爆发,冲天的云雾席卷海上暴雨,雷霆滚滚电光闪烁。炽热的天火落下。新成身躯再次四分五裂……
紫贞立在混沌海之崖,紫周一旁为他护法。若此剑无用,还需再出一剑。运转周天,嗡鸣声中,紫贞所在地域五光十色,五光穿梭旋转,化作圆球,亦是自成一界。洞天开。
御龙山虚影翔于九天,大殿金光闪闪。
一柄仙剑立于大殿上方,荡漾着十色光芒。
正法教门徒正在缉拿邪修,这些狗东西皆是为陶磊真探明前路,当下四处乱窜。
政法门徒本已忙得焦头烂额。看见那天灾景象,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尔等上清门竟于此时添乱,一剑斩向这巨物,似是要搅得天翻地覆。
一人赶忙下令,“大海之灾传递到人间,亦是灭世之劫!混账东西!快去告知紫贞,莫要逞强!”
正法教旁门赤金山苍松真人领命,速速赶往混沌海,高呼,“紫贞长老请收剑。这怪物若逃且让它逃。”
既有台阶送来,紫贞索性收功。他睥睨藐视苍松,问道,“仙界可有准备?”
苍松赶忙揖礼,“有!”
得到应答,紫贞与紫周踏云而去,留言道,“那上清门今日便饶它一命。”
那只巨虾在云雾中重新化形,复眼转动,盯着周围数不尽的光点对它虎视眈眈。又看见了苍龙星宿,不禁瑟瑟发抖。
他们为什么要我飞向天外?为什么?它不禁自问着……但良机难觅,它仍是义无反顾地朝着北方而去。
北方极地,乃是元磁爆发的起点。土浆沸腾,尘土飞扬。
此地可没什么海水。温度已经冷到极致,少有阳光照射,昏暗一片。元磁抛飞尘土,沉降在冰川上,然后缓缓下流,周而复始。
一只巨虾来到此地顿感浑身轻松,但它的表皮已经被元磁消解,浑身血液亦是沸腾。习惯了深海巨压,来到如此低压的幻境让它有种魂飞魄散的感觉。
借大地元磁外力,巨虾腾空而起。极地的天空更加昏暗,已经不见星空。
这个巨大的黑影离地而去,在天权星上能看得一清二楚。
“道爷,刚刚飞过去个甚东西?”
“元胎屙了一坨大的。”
“亏你还是道士呢,这般不知羞臊。”
“怎地?听不得贫道讲实话?这叫真……”
“嘁……”
在杨暮客眼中,这正是太一门的手段。太一门不在乎,这算是给元胎排毒,排毒完毕,好让太一门下场帮着元胎把脉给药。
杨暮客如今可一点儿都不傻。常与这些高人相处,已被训得猴精猴精的。
他知晓柯伯骤然现世十分不对劲。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太一门大醮的时候来。万宗来朝的盛会还未开始,便被这鬼东西抢了风头……
问题在哪儿?太一门不生气。非但不生气,还不慌处置。杨暮客见缝插针,说在混沌海拦他一手,太一门允了。完完全全就是顺水推舟……
在杨暮客的认知中。若按照上清的性子,把这虾邪砍成肉碎都算对得起柯伯的名声。时代在进步,虾元那老一套身强体壮的修行路子早就落伍了。弄它就跟玩儿一样……
紫乾师兄答应的痛快,但还是让着虾邪给跑了。是紫贞师兄的剑不利?还是这柯伯跟上了时代?也修道法了?
杨暮客不怍深究。但他知道,太一门还是在安安稳稳准备大醮。
回头一看,那道祖大殿已经灵光闪闪,不知堆放了多少镇物,弄出来天大的排场。好比凌日当空一般。他连夜空的星辰都看不清了。
看不清星星,便观想内景。杨暮客定坐在院子里,呼吸吐纳。他阴神显照,演星轨于周天。明日大醮之时定然要精神饱满。
待寅时出定,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里让杨花花和碧川帮他拾掇。杨花花打着呵欠,仔仔细细帮他弄好之后赶忙回去睡回笼觉。
碧川送他出门,“道爷若白日里回不来,也不必记挂。花花由婢子照顾,定然不会让她受了灵炁侵扰,吃食我也会好好准备。”
“如此这般我也安心,太一门虽然处处周到。但你俩还是小心些,此地贫道也不是高人一等的人物,身份修为都被人压了一头。若屋中好生休息最好,莫要惹了麻烦。”
“是。”碧川蹲个万福便进屋去了。
杨暮客此一番话自然是嘱咐给碧川听的。毕竟她是一个纠偏成功的邪修,惹了麻烦,他也不好处置。
但杨暮客前脚刚走,碧奕便来访。
此女不去大醮,自然是来找碧川的。
轻轻摇铃,不多时碧川过来开门。见着过去的同门师弟,碧川面色冷清。
“我家道爷不在,你来作甚?”
碧奕一脸冷色,趾高气昂,“好师弟,当真会攀高枝儿。你这残花败柳竟然落在了上清门的花盆儿里。叫师兄我好生羡慕。”
碧川瞬间面色绛红。
杨花花本来困觉,听见外面有声儿便打开窗子看,懒声问着,“怎地这时候来客?”
碧川赶忙回头,“姐姐莫担心,这是来找奴家的。道爷赶往大醮去了。”
杨花花一皱眉,“都去大醮了怎地还有人来寻你?”
碧奕此时露脸儿,“花花娘娘莫担心,我妙缘道自然是有人与会,贫道不身份不足参席,遂过来和师弟叙旧。”
窗叶合上,碧奕跟碧川瞬间再次针锋相对。不过碧川终究是让出门口,“进来吧。”碧奕哼一声便往里走。
“你这浪货,几千岁管一个几十岁的唤作姐姐……”
“你方才唤她娘娘哩……”
杨暮客来至了大醮广场。
天色正暗,人群熙熙攘攘。脚步声纷乱之中,大家开始寻找站位。
太一门作为东道主,自然是人群密密麻麻。
天道宗亦是有数百下门,此回得了请柬的亦是有百家之多。遂锦章身后大排长龙。
所属正法教人数亦是不少。
唯他杨暮客孤零零的,站在人群之外。主礼之人是礼堂堂主乙一真人,见如此不齐整,便想着让大道宗的正耀也站过去。杨暮客看到乙一这般表态,暗中摆摆手,示意不必。
一切都尽在不言之中。
不禁有人暗道,这上清门还是那个独夫宗门。不合群。
几万年来都是独夫宗门,哪怕从杨暮客这一代开始改变,亦非一日之功。所以他紫明上人并未迁就乙一的好意。来日再有这般盛景,再叫尔等看见变化就好。不急。我杨暮客寿数长得很,还有数千年,咱们慢慢玩儿。
这一场大醮的主角,是即位太一之主的乙恒。
幻云叠层,天地迷蒙。金光乍现,旭日东升。圣殿自长生始,神只尊妙法真。道一炁化三清,御万物统乾坤。
真一,道一,正一……御主各自上前。
迎今世之统领,定天权之尊者。
因是道统源头举办大醮,几乎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束光……
也是杨暮客曾日日观想的那束光。自天际横跨而过。日日观想的东西如今终于见着了真相。
杨暮客目不转睛,知晓这是太一门的馈赠。自今日之后,不知多少人回去会修正自家功法。此手笔,可比天道宗和正法教大方太多。
不过可惜,今日来得是上清门观星一脉的传人。贫道已经自立功法,此番观想术展露体悟着实有限。
乙恒脚踩禹步,捻诀手指天星方位。口中念着颂词。天外正大战,他为诸位仙尊祈福。
柯伯陶磊真此时正飞向天外半路上,被大日金光一照。众人看得清清楚楚,乙恒将那虚影定住,告知诸君,“此物若再来,生灵何处去?”
不得不说,这话说的当真敞亮。
杨暮客亦是心道,阻其于天外乃吾等使命。
乙恒背对着众人,独自立于高台之上,礼敬天地。大醮礼乐声起。
席间锦章告知紫明,“如今上清与太一都办了大醮。天道宗和正法教许是亦不能免俗,得参与一番……为兄有幸,生在这样一个时代。至少比过往热闹多了。”
杨暮客默默吃着东西,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那我与尔等问天一脉的道争呢?”
“合而不同,争而不破。何如?”
杨暮客索性以茶代酒,举杯,“敬锦旬师兄……”
锦章讶然一笑,“敬锦旬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