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暮客答应了萧汝昌说一不二,那便不能再拍拍屁股走人。
这回他必须得等着天道宗来一个明确的答复。不是厚土灵山,必须得是天道宗。
此番为远在蓬莱外海的师兄们招兵买马,便是要收下听话的小弟。遂他自问。
所以当老大最重要的是什么?
信用!
而讲信用最重要的是什么?
立棍!
人无信而不立,做了别人的老大最是要讲义气,说杀别人全家就要杀别人全家,一个都不能留。杀人还要诛心!
萧汝昌一连几日都是慈眉善目,前前后后像个太监似得伺候皇帝。
杨暮客亦是在等。那厚土灵山弟子回去之后杳无音讯。
“汝昌啊。”
要知狻猊既是神兽又是凶兽,恰时贱兮兮一笑,“小的在。”
“护住尔等一族最好的办法,就是叫厚土灵山迁走,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地方,让他们既能老老实实不惹事,再不记挂对我等愤恨,又能继续给天道宗鞍前马后呢?”
甚么叫对我等的愤恨,是对您的愤恨!萧汝昌眼珠一转笑道,“上人乃是仁君,一言一行皆谙齐平之道。有您九五之言为我等保驾护航。谅那厚土灵山不敢忤逆。”
“贫道说得只是厚土灵山么?今日没了厚土灵山,来日还要有厚土小山,薄土灵山……贫道是要一个永绝后患的办法,你可有法子教我?”
萧汝昌像一条死狗,一声不言。
“要贫道来说,此番错在你身上……”
你说甚?萧汝昌惊恐地看着杨暮客。
“你这神官乃是往日罗朝的护卫,是暴力机关的头领。亦是说一不二的存在。我义母沉睡之际,你潜逃海外,投奔白熊君。舍了自家妻儿不顾叫那厚土灵山得寸进尺。你是要随我一行之后打出风采,还是要当下立威与道门争上一争?”
“上人,您亦是道门巨擘的真传……”
“哈哈哈哈……你不说我都忘了。”
调戏完萧汝昌杨暮客背着手走进自己的上清小筑,让碧川给他揉肩搓背。真没意思。天道宗怎么还不来人呢?
此回天道宗犯难的是玄水一脉的锦娇,杨暮客的这位好师兄司管外海海主,本职工作相当于人间的鸿胪寺。与太一门的乙一工作性质相仿。
锦娇看着座下的几个弟子。外界此时鸦雀无声,乃是锦娇刻意压制。
要知晓,杨暮客入邪已经传了近百年。此事已经坐实了,一个不小心,便要有人拿此事来嚼舌根。
因为过往杨暮客入邪纠偏,没有定性。但百年前,是上清门掌门和一众长老联名会审定下罪名。
只要有小人背后鼓噪,杨暮客甚至能被当做邪修当场打死。
谁人知晓你现在是不是入邪?被打死也是活该。
所以锦娇必须慎重,看看杨暮客究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甚至于差人前往正法教,去抄录前一段时日杨暮客留下的阴神气象凭证。
这般高压之下,谁人才是最难受的?那就是厚土灵山。
门专门为天道宗炼制息壤,器材。可谓任务艰巨……
而杨暮客抵达狻猊林地开始。已经意味着交换终止。但炉子不能停,地火不会熄,炉中息壤还在灵韵中翻覆滚动。弟子还在大阵里面捻诀施法。
千年古木被堆放在炉膛之中,灵山长老赶忙打探库存情况。得知余料还多,他来回踱步。那紫明今年方才七百余岁。若是如其他巨擘真传弟子一般,划定镇守的范围当做道场开始修行,又该如何是好?此后若不谈拢,一根灵木都拿不到。
怎地主宗还不来人,让人心焦啊。
“报!锦娇上人差了来使,宗主叫长老上前述明生产情况。”
“诶。来了。毛毛躁躁!跟那凡间小厮学甚!”
“师祖你快去吧,都急疯了。”
此长老搓搓脸,一脸讪笑闯进大殿,迎面看见一个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家宗主。“拜见师兄,拜见上人。老朽怠慢了,请二位恕罪……”
至欣面无表情,“此回上书要延迟交付息壤。谁给你们的胆子!只因我紫明师叔占住了鹿地之北的林场,尔等便要停下祭炼?”
长老忍不住去瞥宗主。在座都是真人,谁看不透谁。但宗主老神在在,一言不发。
“启禀至欣上人,狻猊林地耗材乃是优中选优的结果。神兽栖身之地,灵韵充沛异常。以往息壤从不断供且质地非凡都是由此而来。若贸然改变,我等一是怕质量有差,惹来主宗不满。二是怕生产不足,跟不上主宗需求。紫明上人虽然给出条件,但吾等不敢轻易应下。唯恐损了天道宗下门的颜面。”
至欣撇眉思虑一番,此人言之有理。她还是得和锦娇师叔商议一番,才能定论。若是紫明师叔当真是强人所难,这狻猊神兽,还是尽数搬迁的好,不过就是要一处可以出海直达蓬莱的港口。给他便是。
她睥睨二人,高高在上道,“你且回去细细述明详情,告知九景一脉息壤不会断供。工程前方所需物料源源不绝,守护大地胎衣的阵法修建亦是不能停止。尔等若能解决难题,自有封赏。”
长老和灵山宗族一揖,“谨遵上人所言。”
然而没几日,便有小宗门挤在厚土灵山的门前。此地不但给天道宗炼制息壤,也承接为通道炼制门户砖石的任务,自是报酬颇丰。本该到了交付的日子,却言说因古木耗材生变,要延宕交付。
呵,我等香火,物材,尽数支付,因信尔等故不曾斤斤计较。如今却换来一个延宕交付的说法。灵山失信,定然要问个明白。
稀稀拉拉,少说有二三十个宗门的长老候在山门之前。
至欣质询问外之事,听了汇报之后面色铁青。这灵山竟然敢把天道宗架在火上烤!
厚土灵山的确不敢直接断供天道宗,但不代表他们不能拿捏其他宗门。早年谈好的帮助其余宗门改建大门,扩建宫殿,那玉砖灵瓦,皆是溢价不菲的好买卖……哦不,是互通有无,双方受益!
长老和宗主都在偏殿里吃茶闲聊,笑呵呵地说着门外那些人该如何处置?
有长老说尽数都赶走?主宗上邦来人,尽是上眼药!给脸不要脸的狗东西……
宗主自是不能答应。他招呼门外一声,叫弟子去给那些客人搭个棚子遮风挡雨,免得说他们厚土灵山不懂待客之道。
但有人心中沉甸甸,“宗主,这般做了。怕是得罪了主家……日后……若上宗不满我等,又该如何是好。”
宗主吹吹茶水,笑着看他,“还能不炼息壤不成?”
屋中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几个老家伙竟然玩儿起来凡人的花间游戏。
昆仑雪山之上,锦娇漫步在无根水池前漫步。
前文早已有言,天道宗昆仑之地的无根水质地冠绝天下,乃世界之巅积雪所成,不惹尘埃,无有浊性。此地的无根水还蕴含乾阳之力。当属乾清。
一旁她的弟子拿着水瓶开始抽取池中水。
渐渐水位开始下降,水少了便抵不住寒冷,咔嚓咔嚓地开始结冰。厚厚的冰层覆盖池面……
徒儿将水瓶奉上,锦娇收入袖子里,对徒儿说,“我且去正殿称量,蓬莱海既然已经防线稳固,自是要有人替换修正,你去联系各家海主,叫他们亦是抽调相帮,莫要叫上清门道友寒心。”
“徒儿明白。”
锦娇袖中珍宝乃是此番给上清门的赔罪之礼。厚土灵山当真不好动,他们恃宠而骄,阻拦紫明师弟修建港口调兵遣将。天道宗愿以足数的灵水换取上清门谅解。若原地修不成港口,狻猊尽数搬迁也好。
天道宗虽缺香火,但香火远不及息壤重要。遂麒麟元灵那一头,自然亦是有香火补偿。
事情好似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只需要锦娇和紫乾碰面,一切纷争都消弭一空。
然,事情真的这般顺畅吗?
厚土灵山的那个证真弟子被杨暮客变化成一头大肥猪,继而一刀将其断尾,好似斩了他一条命,斩断了他的腰带,就如同斩断了他的前路。他日日眼眶通红,凭甚都是证真,你上清门这般不讲道理。
打了便打了,杀了也便杀了。将鄙人变作肥猪,此般羞辱……叫我如何做人?今日事情还没有传开,我身为厚土灵山真传,日后还如何面见道友?
这人在夜里默默来到天地熔炉之下,一跃投了地火。烧个干干净净。
那清点库存的长老来寻自家徒儿,见屋中空无一人,拉住一人问,“我徒弟呢?”
“我不知道啊?”
“徒弟!我徒弟?!”
真人自然有天人感应,他感应不到徒儿气息,开了天眼在门中一路追寻,追到了熔炉之前。看着熊熊地火喷涌,灵炁迸发。这是修士死亡之后的灵韵逸散。证真不是真人,没有漫天光华彩照……他只是给这世上添了一把火。
“啊……”真人发狂地看着此景一声呐喊,却无法消解心中的郁结。他好后悔,好后悔带着徒儿去耍威风。只当那证真小儿是自家的手下败将,只当那小儿也不过是个证真。
他本念是让徒儿立下心气儿,那上清巨擘的真传并未多了一个脑袋,多了两条胳膊。一样是人,徒儿你也不差……
可徒儿你怎地这般想不开。
老人家涕泪横流,提起剑。那一日,他跑了,扔下徒儿就跑了。
因他知上清巨擘不会随手杀人。
今日你紫明猜猜我这小门敢不敢动手杀人!
一道流光从厚土灵山的山间洞府喷涌而出,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杨暮客心血来潮,抬眼看了下东南方向。
“萧汝昌。”
“小的在。”
“现在莫要叫小的,要叫末将。”
“末将在!”
杨暮客起身挥袖,天地间群星闪耀。三才大阵顷刻而成。
“贫道自知仁德以慰众生,然无刀兵者相协,恐一事无成。若有来人,分毫不让,于此立威。”
杨暮客所说的立棍,就是立威。说杀全家便杀全家,那是暴力机器的最后依仗,若无暴力兜底,谁人信你?
“胆敢忤逆者!杀!”
萧汝昌趴在地上,身形膨胀,化作一只巨大的金毛猛兽。夜风吹拂鬃毛,它步伐稳健,唯有面相发青,看似青毛巨犬。
至欣亦是大气运者,天机变化让她心神不宁。当当当,厚土灵山洞府敲响警钟。一道道流光再次喷涌而出,紧追长老而去。
她指尖掐算……要遭!有气运超凡之辈在北方化身天地。是小师叔!
顾不得其他,至欣亦是提起花篮,化作一卷花雨随风而散,挪移大神通要赶在厚土灵山的真人抵达前,面见小师叔。绝对,绝对不能让人伤了小师叔一根毫毛。
神国之中费麟抬头看向东北,“笙儿,你阿兄遭人刁难,前去看看。戊土之权赐予你手!”
“孩儿领命。”
一道剑光袭来,萧汝昌所化狻猊迎头顶上。
当啷一声。那巨犬头顶金光四射。
狻猊,属金。生于灵木之地,乃生克之道。克制这些灵木生长,夺取灵植中的炁机。而林场广袤,又孕育无尽生灵。此等栖息之地,乃是百万年前迁徙各地最终的选择。厚土灵山强便强了,要巨木给便给了。如今蹬鼻子上脸,我辈已有神国倚靠,亦有上清为依仗。却还敢欺上门来。要你死!
杨暮客身为大鬼之时,也曾与它斗过。不想着萧汝昌还真有几分本领。
金毛巨兽抬爪一拍,地动山摇。狂风骤起全凭肉身之力,将真人极光顺手拍飞。
此獠空中腾跃,云雾踮脚。身形巨大却能辗转腾挪。
“紫明!速速出来受死!老夫徒儿因你而死,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安敢对我家少主无礼!老儿住口!”巨兽亦是化作金光朝着真人长老撞去。
那真人手中剑柄倒手,右手捻诀,再倒手,又换左手捻诀。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双目紧闭,叩齿心腔咚咚响。
真人法天象地,阳神显照。剑光飞沙走石……擎天巨柱砸在狻猊身上,金铁相交,火星四溅。
噼噼啪啪的碎石火雨砸向林间。
杨暮客挥袖,“风来!”
将火雨尽数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