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观潮今年不过十七岁,眼睁睁看着陈道司这高壮男子气势汹汹的逼近,吓得只差搬出他师叔的名号,恳求陈道司待会儿给他一个痛快一斧子就砍死,可别一节骨头一节骨头的剁。
就在李观潮腿打颤时,陈道司停下了,伸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言辞无辜道:“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陈道司转身离去,端了一碗水出来,蹲在地上磨他的斧子。
红艳艳的道袍因为他蹲下宛若绽开的妖冶的花朵,像会吸人鲜血似的。白得没有血色的手掌握着冰冷的黑铁,一下一下的磨出让人胆战心惊的声响。
“磨斧嚯嚯向……道士……”李观潮忍不住喉咙发紧,他嘴里喃喃道,转头看向半合的房门,回头时正对上陈道司的脸。
“吓傻了?”陈道司把斧子翻了个面,“胆子这么小,你那个老流氓师叔难道就没教你两招?
天爷啊,他师叔做的孽,为什么要报应在他这个小弟子身上啊!天理难容啊!
李观潮简直欲哭无泪,怎么他才下山还没遇上几个人,个个都说他光风霁月的小师叔是老流氓?
身为苍溪山的弟子,凭着他小师叔的名声,他实在没脸报上名号了。
陈道司放了斧子,拿了一把弯刀出来,往石头上浇了一把水,戏谑道:“怎么?你不觉得你师叔名头太响当当了吗,难道你觉得难为情?”
“呵呵,那倒没有,只是因为陈道司这么平易近人的问人名讳,一时受宠若惊,有些不习惯罢了。”李观潮僵笑着行了一礼,低声道:“木子李,又见潮汐,李观潮。”
“不错,比你那个浪荡子师叔的硬要附庸风雅来的名号有意境。”陈道司神态自若,突然改了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夸了起来。
呵呵,李观潮简直想笑。若他没记错的话,师叔混迹江湖多年,最为广为流传的名号叫“苍溪山抱色散人”。人如其名,既抱男色也抱女色,招惹无数春心,反正没个正经,不像好人。
想着想着,李观潮突然看向陈道司。这人年纪应和他小师叔差不多大,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长得一看就很对小师叔的审美。
不会,这位也没逃脱小师叔的魔掌吧?
最后一件东西规整好,陈道司见李观潮看自己眼神飘忽,心觉不妙,喝止道:“敢乱想,我就拿你试试我新打磨的斧头利不利!”
李观潮赶忙把脑袋里奇奇怪怪的想法甩开,连忙点头,便朝屋里走:“噢噢,没乱想,天色不早了,那我先去睡了。”
陈道司低低应了一声,跟着进屋,在火塘边闭眼小憩。
深夜里,没有温暖的野物承受不住这寒冷,正嘶吼着在林间横冲直撞。
陈道司拿了一把长刀出来,不是赶尸时要用的那把,是一把三十多年前锻造的,他赶尸这一行的老师傅在他出师这一天传给他的,不为杀邪祟,只为杀不怀好意的人。
很久没用了,连刀鞘上的色彩已经褪成了渣。陈道司将他横在自己腿上,手不停的触摸着这刀,记忆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那日风急雨骤,天上雷电似乎拼了命的要把人间搅碎。
海水倒灌,六月飞雪,哀鸿遍野,沿路尸骨冻,江河血水流。
他再也不能清心寡欲的独坐香堂,半含眼睑打坐。
手里的拂尘挥不去耳边的哭喊,无上剑诀劈不开这乱世,民间宛若地狱,恶鬼横行,不见判官。
权贵高官犹如掌管生死簿的阎王爷,大雨也洗刷不掉空气里萦绕的血腥味,白骨森森,独弃荒野。
道门与各宗门下山入世,流泪挣扎不过半年,便人心不齐奸细横生,最终束手无策,含泪败退,各自安好。徒留无辜人活活受罪,一日复一日煎熬痛苦。
丹药登明堂,符箓震冤魂。
骨堆扬阵旗,黄泉莫哭闻。
多年无英雄,处处立生坟。
皇天胜阴间,时时无生人。
这是他那几年午夜梦回时,常在脑海里盘旋,却又挥之不去的几句。那一年,已距今许久了,他已经忘了许多事,记不清好多人,但这几句不伦不类没有言律,平仄不相间的诗,却牢牢记了许多年。
他独自背着一包袱赶尸用的东西,穿着他的大红袍,像个独行侠一般,提着个缺口铃铛,踽踽独行。
月升日落,几度春秋。他看着不少故人归于尘埃,渐渐的,他仿佛已经了无牵挂般,只剩一副躯壳,像只幽灵一般游走世间。
除却在境外的那几年,陈道司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新生的自由了。
大概六年前吧,大月再一次陷入困境。陈道司远在北荒,等他听到风声赶回来时,看遍了洒了一地纸钱的亡灵路。
同他最初看见的惨剧一模一样。更多的鲜血,更多的尸骸,不断刺激着他,似乎在嘲讽他这么些年来的努力不过一场笑话。
如今,这种难以抵抗的恐惧感又卷土重来。
可,这一次,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变数。仿佛一场古棋谱上的局,因为不断有了新的??旗者,经过不断推演,而产生了转折。
“白发魔道,生灵涂炭。”他心底喃喃着这句话,听说是皇朝最灵验的钦天监所预言的。
可那年,没有白发魔道,只有一个被逼得入了棋局的可怜人。
生灵涂炭不止那年有,可酝酿了几十年的阴谋却被人掀开了遮羞布,露出丑陋的嘴脸。
山上野物的嘶吼越来越近,宛若张牙舞爪的厉鬼,他抓起长刀,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死沉的两个人。
一个道士,一个白发剑客,或许变数就在这二人身上。
他关了门出去,在窗台那里吸了香,提刀往山里去。
这次,他没带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斧头,也没摇他的破铃铛,红艳的道袍像盛开血莲,绽放在黎明破晓之时。
晓风吹落垂垂老矣的枯叶,任晨间薄雾赋上一点离别不舍的心绪。
乌云并未化开云层,让阳光得以普照大地,不过,若能窥见一丝光亮,既代表,如墨的黑云已经有了裂缝。
陈道司又来到先前解救槲寄尘二人的地方。
他还未靠近,不禁鼻子皱了起来,空气里血腥气反而越来越多了。
“怎么回事?”陈道司十分确定不是自己身上沾染的动物血,可那血腥气却像凝固成了实质一般,无时无刻不在往他鼻子里钻。
他小心戒备着,一步一步往地上还血迹未干涸的地方去,手里的长刀发出铮鸣,宽大的袖口里,一股阴冷刺骨的风一直往里灌,冰得让人不住发抖。
“哈哈哈!”半空里突如其来一阵狂笑。接着一道身影足尖轻点藤蔓,长发四散开来,露出狰狞恐怖的面容,冲陈道司嘲讽道:“这不是老流氓的姘头,千面道君嘛,怎么,如今也知道怕了?”
“看来上了年纪了,你也怕死啊?还以为你和从前一样能作死呢!”女子指尖捏着三枚树叶翻转,语气更是不屑:
“瞧瞧,瞧瞧你这副胆小的样儿,你与那些你自认为贪生怕死的无名鼠辈,又有何分别?”
柳三叶?怎么是她?不是说闭关去了吗?陈道司有一瞬间的愣怔。
不过,柳三叶一副疯癫了模样,看着倒像是走火入魔了一般,陈道司一时也拿捏不准她神智是否还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