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道司本打算以理服人,交换一些消息,可看柳三叶说话太难听了,便打消了寒暄的开场白。
“聒噪。”陈道司退开一步,抡圆了手臂把长刀飞射出去。
柳三叶纵身一跃,翻了一个跟斗重新站在藤蔓上,手里的树叶顿时变成了六枚。“诶呀,你这副样子可真应该让他们也看看,看看你这个言行不一的伪君子是多么的狼狈,竟落到这等地步?可真让人,匪、夷、所、思啊!”
话里刻意的停顿自然刺耳。
不过,陈道司并不关心。这个柳三叶身上的消息,有个人一定知道的更清楚,没必要浪费时间跟她耗。
是时候让她见识到,什么是“主杀伐道”了。
他长臂一伸,身上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脑后发丝飞舞,似在激动。“铮”的一下,长刀回手,他手腕翻转,蹲下身只开一条腿划了个半圆,脚下一蹬,举刀直劈向半空的柳三叶。
同一时间,他脚刚离地,柳三叶手里的树叶即刻就飞射出来。
“叮叮叮”几声还回荡在她耳边,陈道司已经举刀飞至跟前。
二人从半空交手,一路打到地上,一会儿上树,一会儿落地,周围的树倒了一大片。
陈道司眼里始终冰冷,好像杀人和背尸没什么两样,都是个庄重的场合,容不得他笑,见不得他哭,像执行一道流程,麻木得彻底。
柳三叶在挡住一刀后,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臭背尸的,怎么招式没使出来啊?你的姘头不是同你寸步不离吗,如今他不在,你便过招都不专心了?”
陈道司丢了刀,一掌劈过去,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怒气:“柳三叶,多年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嘴臭,比起我赶的尸,简直有过之无不及。”
“陈还!看老娘不扇烂你的嘴!”柳三叶怒目圆睁,大喊一声后,头发直直竖起,像被雷劈了一般,随后忽然从头发里飞出无数像发丝一般细的长线,绕着弯儿
朝陈道司击来。
“陈还,多少年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可真是让人怀念啊,”陈道司双手结印,左右蜿蜒朝半空飞去,低头面露慈悲,看向柳三叶:“当年的事,你果然知道。柳三叶,梅林太远了,本道司这就送你魂归故里。”
“哈哈哈,你个傻子,竟然现在才知道!”柳三叶不怒反笑,笑得前俯后仰,根本不把陈道司的话放在眼里。她似乎笃定待会儿更难受的人,一定不会是自己。
“可是,那算什么?要我说,比起我,还是被你的姘头背叛更让你难受吧?”长刀划破血肉,柳三叶闷哼一声,却笑得开怀:“怎么样?在汀州的那几年,是不是风里都是海的味道?”
陈道司脸色微变,很快归于平静:“既是往事,何必纠缠,柳三叶,你该醒醒了。”
柳三叶闻言,突然止了笑,一脸吃了苍蝇的难受,随后苦笑道:“当年你谁都不信,你一头热认定的那个人,到最后不也是捅刀子捅得最深吗?”
长刀没入柳三叶心口,陈道司手僵住,愣怔间,柳三叶已经跌倒在地。
柳三叶表情并不痛苦,反而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释然,心口的血直冒出来,她压根连手都没抬一下,捂都不捂,像早就料到了一般,或者说早就在等死。
拔出长刀,陈道司转身道:“选择不同而已,各有命数,不怪他人。”
“陈还,”柳三叶突然叫住他。
陈道司脚步顿住,偏头等着她的下言。
“不用送我回梅林,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留我一枝梅花吧。”说完,不等陈道司开口答应,柳三叶已经断了气。
陈道司什么话也没说,脚步不停往泥巴小屋处去。
风飘回他的喃喃自语:“有念想的冤魂多的是,又有谁如愿了?芸芸众生,有何分别?”
泥巴屋里,槲寄尘喝着李观潮炖的鱼汤,边喝边呸。
鱼是李观潮从溪里抓来的,肉少而刺多,还小得可怜。李观潮没喝鱼汤,他端着一大碗野菜糊糊,呼哧呼哧喝的嘴边都是菜叶。
槲寄尘喝几口就开始嘬牙,没办法,鱼刺也塞牙。
外面,雾散开了,阳光照进来,给破烂的泥巴小院染上一层金光,看着就很温暖。
昏黄的光线里,陈道司扛着一只黄麂,从破败的栅栏处进来。
他衣袍上火红的热烈,日头里金黄的暖意,为这冬日的寒冷,驱散了不少寒意。
长刀染了血,已经干涸了,他一把解下来,递给发愣的李观潮。
转身走到墙边不远处,噗通一声把黄麂放下,钻进屋端起桌上的水,连喝了几大碗,才施舍给还处在茫然中的二人一个眼神。
槲寄尘扣出最后一根鱼刺,看看少年初先稚嫩的李观潮,又看看浑身冒着年长者成熟稳重能扛事的陈道司,一时陷入了沉默。
道士和道士之间,怎么差别这么大?
李观潮把长刀轻轻放到墙上靠着,发出很轻微的一声磕碰,收回手搓了搓指尖上不小心沾的血,带上一把刀,转头出门了。
老旧的发出咯吱响的木门嘭的一声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掉下几粒灰,又借着碰撞的作用,反弹回去。
开开合合的,门外的天光一闪一闪,晃得人眼花。
屋外,一阵哗啦的水声过后,是刀刃割开皮肉的歘歘声。
屋内,槲寄尘低头喝水,等着陈道司开口吩咐。
他看出来了,跟着这位道长,不能吃闲饭。
陈道司闭眼眯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看向一旁如坐针毡的槲寄尘,没有任何铺垫的来了一句:“小鬼头,跟我去梅林吧。”
槲寄尘瞠目结舌,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拐人跑的惯犯说的话?
而且,听着像“私奔”一样,槲寄尘甩甩脑子,把这句自动翻译为:南疆的事牵扯到梅林了。
对于陈道司没有自称“贫道”,更不是什么“山人,散人”,也不是“道司”,只是简简单单一个“我”的事,槲寄尘还没到认为自己脸面有多大,值得陈道司不顾身份年龄,没有任何征兆的开口。
他语气里熟稔得仿佛只是同那些寻常的老朋友,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邀约而已。只是,槲寄尘不习惯。
大半天的时间,槲寄尘已经从李观潮那里得到了这位陈道司的大概情况,光是那些传说就足够槲寄尘放弃反抗了。
他说不出拒绝的话,眼下形势也不容他说。沉默半晌,陈道司主动开口解释道:“事情有些复杂,梅林是我目前得知的一个源头,南疆的事情,你可以先解决,但动作要快。”
槲寄尘在心底默默叹气。海若珩没了消息,原之野那儿,吴家堡也还乱着呢,阿星又远在京城,同在南疆的方垚也有自己的任务,搞不好这两天已经离开了呢!
眼下,他身边一个帮忙的都没有,孤军奋战,真是可怜啊!
陈道司从包袱里翻出一方旗,仔细叠好,说道:“对了,你把外面那小屁孩儿带上,到了合适的时机,他知道怎么做。”
“……”槲寄尘无奈默认下,心想你已经安排好了,我还能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