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漫天飘渺的白烟,听着乾达婆凄厉的笑声,心中却没泛起半点波澜,说实话,我现在反倒有些可怜她,我不后悔是自己把她逼到这个地步,因为即使我不这么做,且又另有高人来与她一战,也会把她逼成这样,只是石凯,这小子的感受我能理解,不过之前他和孟明旭是如何看待我和我的家人,我现在是真不想伤害他。
芦苇荡里,雪白的烟雾缭绕百里,泥泞的沼泽除了东倒西歪的芦苇和杂草外,再无任何生灵,我伸出手掌,将飘落的白色粉尘接在手心,它们很轻,几乎和空气差不多,虽在我手心上堆叠成一个小山丘,我的皮肤却始终感觉不到它们的任何重量。
突然,那些堆积在我掌心的粉尘开始在无风无力的状态下,自动凝塑成一只荔枝大小的拳头并对着我的眼睛冷不丁的飞冲过来,我早已料到会这样,虽并未着急躲闪,而是让天罡正气罩住双眼,一声又轻又脆的响动转瞬即逝,小拳头如冷却了的烟花,轻渺的散落在了泥地上。
尘埃才落地,杀气骤然显现与四周,我甩动棍棒,接二连三将由白尘变化而成的拳脚逐个打落,一时间,整片芦苇地,皆被白尘染成一片望不到头的雪白世界。
更多的白尘变作乾达婆的分身向我发起持续偷袭,这些白尘分身虽然杀伤力不大,但的确很难缠,我很快发现,每逢我打落一个分身,接下来出现的分身体型就会越大,轮廓也会越完整,其拳脚所打出的力气也随之会递增不少。
但这些都不是真的乾达婆,我知道,她的真身肯定就躲在附近,偷偷的看着我,恨得直咬牙。
于是我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棍棒,一边向四周循环游走,心里不停地揣摩着这个女人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在哪里。
我已经听得出,她是一个极度憎恶我们沈家和极珍院的人,这样的人,不会在最想杀死我的时候,闭上双眼,她要看清楚自己的手段是如何将我逐步泯灭的,她会享受这个过程,尽管这个念头如今已经成了一种痴心妄想,但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弃。
但我没兴趣再用言语刺激她,这很没劲,也没必要刻意用四只耳朵继续窥听她的心声,就好像一道数独题的答案就在你眼前呼之欲出,那你又何必着急翻阅尾页,而我现在我要的,是跟她面对面再好好打一架,以最坦荡的手段,将她制服于我的脚下,与其把她杀死,这样的举措更能诛灭她那颗嗔念难消的心。
对,我想到了,她是石凯的母亲,一开始,谁也没想到她居然会是山鬼当中的一员,更难以想象的,是她竟还是山鬼的右侍长,果然最想害是自己的人,往往就藏在自己身边,是的,灯下黑!
这些冲我袭来的分身虽然都来自很远的地方,但很明显,这是乾达婆故意所为,她是想误导我寻找她本体的方向。就像一只极度渴望吸食你血液的蚊子,总是会在你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刺破你的皮肤,其实它由始至终都离你并不遥远。
若是白尘分身在我的眼前,比如说现在,那么它们的本体大概率就在我的身后!
想到这儿,我立马将棍棒甩出手外,在砸碎冲我正面袭来的分身后,接着炸裂开的白色尘埃弥漫四周,我即刻转身,一个瞬步扎进身后的芦苇丛里,下一秒,拳头严严实实的打在了一个人的胸膛上。
乾达婆的胸膛很薄,拳头顶破她的皮肤,压断了她的肋骨,几根断骨深深地扎进了她的肺叶之中,一口温热的鲜血从她的口中吐出,直接沾在了我那还扎在她体内的手臂上,血液错误的流进了她的喉管里,在滑进肺部时,她被自己的血呛得直“呼噜”。
“咳,是我看轻你了……”
乾达婆的脸上的面具正在一点一点的脱落,她冲我脱口而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零星飞溅的血滴。
“不,是我下手太重了”,我冷漠的回道:
“对付现在这样的你,根本用不着大罗金刚手。”
乾达婆那痛苦的脸上狰狞着笑了两声,鲜血顿时从她的喉咙喷涌而出:
“但你别忘了,我还有石棺……”
“你真以为自己能用它?”
我打断她的痴言碎语问道。
乾达婆的脸因骤然生起的愤怒而止不住的颤抖,她双手吃力地住着我那只还未从她身体抽离出来的拳头上,固执的嚷道:
“为什么不能?就你们最厉害?真以为你们可以摆平一切?我就是要让这个世界颠倒,它本来就是颠倒的!”
“可你做不到了”,我依旧用平生最冷漠的口吻对她说道:
“也许你还可以利用石棺的力量把自己变成一个水做的巨人,或者再搞出几条水龙来跟我玩儿玩儿,我保证奉陪到底,但你最好自己再想想,你真的还有机会继续琢磨这口石棺的秘密吗?”
几片面具碎片被雨水冲落,乾达婆的眉宇无助的裸露在风雨中,她的眼皮很单薄,双眸水润的抖动个不停,看不清那含着的,是不是泪水。乾达婆的身体一直在抽搐,我能感受到她的愤怒,也很清楚她现在的恐惧,她不是怕我,也不是怕死,而是不甘于就这么被我拿捏,这比把她折磨致死还要令她感到难受。
我缓缓从乾达婆的胸口前拔出拳头,凹陷的伤口顿时喷涌腥红的血流,乾达婆抬起苍白的手用力捂住自己的伤口,纵使很疼,她也没再叫出一声。
“你果真听到了?”
乾达婆压着嗓门问我道。
“听到了”,我低头看着被痛处压弯了腰的她,说道:
“而且听得一清二楚,只要你还执着实现那个想法,我就能继续听见。”
“呵呵呵……咳咳……呵呵……”,乾达婆任由鲜血从她的嘴里喷流而出,痴笑的看向地面说道:
“人要是连这点念想都放弃了,那还活着干啥……”
她冲我瞥了一眼,目光中杀气依旧,却又无力涌出眼眶,乾达婆哽咽着挺起身,我看到她胸口上的伤正在溃烂,而那至始至终都缠绕在她身上的五色蛊烟在雨水的冲刷下,以变得愈发淡薄。
乾达婆咬着牙,甩动身子,试图将黏在她身后的那口石棺摔倒地上,石棺“砰!”的一下重重落在地上,大半面都陷入到了泥地了,乾达婆一手撑在石棺上,一手颤颤巍巍的指着我,用最硬气的语调,说出了一句最无助的话:
“沈家小崽子,我跟你说,你若不是现在这身行头,是赢不了我的,但你说对了一件事,我确实还能变成一个水做的巨人!”
说罢,乾达婆一掌拍在石棺上,紧接着,她那只压在石棺裂缝上的手臂开始迅速变得透明如水,这股从石棺里提取出来的力量像是在类似虹吸作用的催动下,逐步灌满她的身躯,转眼间便将她的身体转化成了水晶质地。
“你这是何必呢?!”,在听见她此时的心声后,我无奈的说道:
“让自己体内的两个合神兽当祭品,好增强娜迦的力量,以此强取石棺的能量,若是发生虫噬,你还不如死了!”
“我现在已经生不如死了!”
乾达婆低吼一声,两脚之下的积水正化作无数条小溪钻入她的脚底,她就像一个皮球,在水份的充斥下,不断变大,变高。
娜迦本就有操控风雨的能力,这恰好能滋养那口石棺,而乾达婆的身体在两者的作用下,持续变形,最终再度变成了一个五层楼高,头似娜迦,身形魁梧的水形巨人。
透过她完全透明的身子,我能清楚的看见那口石棺就悬在她的胸腔内,像是一具标本,就这么无声的浸泡在冰冷的水里。
乾达婆抬起头,随之冲我迈出了她那大如卡车的左脚,宽厚的脚掌跨过半空,将乌云密布的苍穹几乎快要遮尽。
看着向前缓缓压来的大脚恍如泰山压顶,我当即施展大品仙术将自己变作一只老鹰,扑打着翅膀飞过她的脚踝,直冲云霄。
乾达婆举起笨重的双手试图将我抓住,而我则变作住言的模样,再以身外身分出数百个朱厌,攀附在她的身上。
我混进朱厌群当中,和它们一起,在乾达婆那水做的庞大身躯上,又抓又挠,又啃又咬,乾达婆愤怒的捶打自己的身体,想要将我和那些朱厌一块儿砸烂,却正好给我借来力道顺水推舟的扎进她的体内。
乾达婆那水做的身体里头冰冷如霜,寒意就像有了生命一般,悄然无声的钻入我的筋骨当中,冷得我头皮发麻,四肢僵痛,眼看石棺就在眼前,于是我再度分出朱厌形状的身外身,并让它们头尾相连,在水中为我搭建起一座通往石棺的桥梁。
我踩在桥梁上,四肢并用着朝石棺爬去,在靠近石棺的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到那口石棺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隔着棺材半重我猛拍了一掌,这一掌虽没碰到我,可随之震动而起的波澜却在我的面门上重重的撞了一下。
冥冥之中,我好像感觉到被困在这口棺材里的东西好像认识我,或者说是认识我体内的新力量,似有一股吸力正在把我的身体往它那推。
一只朱厌从桥上卸下来游到我跟前,它用手有力的拉了我一把,我恍然醒来,随即用掌力将这口诡异的黑色石棺往前猛地推去,这一推,直接将石棺给推出了乾达婆的体外。
很快,乾达婆的身体就变得摇摇欲坠,她体内那本无动静的水分在失去了石棺之后开始向无头苍蝇一般分做千万条急流奔向各方,转眼间,乾达婆的身体便在水流的拆解下四分五裂。
我被其中一波最大的急流冲回到芦苇荡里,水流四处奔腾,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将芦苇荡给淹没成了一片汪洋。但很快,这片汪洋便在无热量烹煮的情况下自动沸腾,大量的水泡如泡在水中的亿万繁星,滚动着闪烁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奇怪的是,这水刚沸腾,就瞬间升华成了浓密的蒸汽弥漫在空气中,其变化速度之快,甚至都没来得及烫着我。
解除大品仙术后,我用天狗碧霄所变成的扇子扫开遮挡在自己面前的蒸汽。闷热的气云随之被我挥扇劈出一条直道,乌云散去了好些,一轮弯月在不经意间从天边露出一角,我穿过被蒸汽烫弯的芦苇地,借着月光,我隐约看见远方昏暗的泥地上,站着两个人,他们身上的味道对我来说并不陌生。
石凯搀着自己母亲,温柔的像其母亲脸上已经残破不堪的面具摘下,月光静静地洒在他母亲的脸上,露出一张憔悴的面容。
“妈,累了就睡一会儿”,石凯轻轻擦去自己母亲脸上的汗珠和血水,轻声的说道:
“这些事,本就不该由你来做。”
乾达婆僵硬的摇着脑袋,试图从自己儿子怀中挣脱出来,但她现在虚弱得就像一条被抽了筋,瘫在岸边的鱼儿,唯一的动静只有颤抖。
“石凯,你想干嘛?”
我冲石凯试探性的问道。
石凯没理我,而是将自己母亲放平在地面上,紧接着,我看到他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支金属质地的针筒,就在我还在疑惑他此举意欲何为之时,石凯突然抬手将针筒高高举起,进而翻转手腕,将那支针筒果断扎入到自己的大椎骨当中。
看到儿子这般举动后,乾达婆扯着就快变哑的喉咙,冲石凯疯狂的摇头以示抗拒。石凯皱了皱眉,拇指压着针筒的推管有力的将针筒里的液体全部推进自己体内。
下一秒,石凯的眉心突然撕开一个黑色的窟窿,直径在两三厘米左右,那个窟窿似有吸力,在他看向自己母亲的一瞬间,蕴含在乾达婆体内的一红一紫两股力量立马从其眼睛和鼻子喷出体外,进而被石凯眉心上的窟窿吸收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