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金秋,天朗气清,燕国京城褪去了往日朝堂的肃穆森严,整座皇城都被一股沸反盈天的热闹席卷。
皇城正南的御建蹴鞠赛场今日万众瞩目,这座耗时两年修葺而成的新式赛场,是大燕效仿新式赛事规制打造的全新场地,一改旧时庭院蹴鞠的小巧局促,恢弘壮阔,气度非凡。
沈锦璐缓步跟在慕容宇身后,抬眸细细打量着眼前这座横跨百丈的赛场,眼底藏着几分新奇与惊叹。
她两世为人,见惯了现代规整标准化的足球场,本以为古代赛事场地定然粗糙简陋,不成想眼前景致远超预期。
整片赛场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地面,中央是划定规整的比赛区域,以白石灰细细勾勒出圆形中圈、边线与底线,线条笔直利落,分毫不乱,与现代足球场的基础规制隐隐契合,只是草坪铺覆,多了几分古式硬朗大气。赛场四周依山势筑起层层叠叠的木质观礼台,台阶错落分明,层层向上延展,可容纳上万百姓与权贵落座,规模恢弘,一眼望不到尽头。
今日是四国蹴鞠友谊赛的总决赛,乃是燕国数月前牵头邀约北狄、西夏、南越三国共同参与的盛大赛事,举国瞩目,四国瞩目。
因着这场万众期待的终极对决,向来勤政不辍、每日准时临朝听政的燕国皇帝,特意下旨停了早朝,倾尽皇城闲暇,与文武百官、宗室王公一同观赛。朝堂众臣除却当值值守的少数官员,其余尽数携家眷亲眷前来,就连京中家底丰厚的商贾世家、名流乡绅,也不惜重金购票入场,只为一睹这场跨国盛事。
这场赛事的门票由内务府统一规制售卖,每张定价二十两白银。
二十两,于寻常百姓而言,是倾尽数年劳作也难以积攒的巨款,足够一户普通人家衣食无忧生活数年之久。可在今日的皇城赛场外,重金求票者依旧络绎不绝,络绎不绝的人流从四方汇聚而来,将赛场外的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票价从未拦住众人的热忱,反倒让这场赛事更显金贵稀缺。高额利润之下,票贩转手倒卖、权贵私下转赠的乱象层出不穷,一张门票几经转手,价格甚至被炒到上百,上千两,即便如此,依旧是一票难求,千金难觅一席观赛之位。
人声鼎沸的喧嚣隔着数十丈远便清晰入耳,喧闹、欢呼、叫卖交织成一片,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冲淡了皇城固有的威严冰冷。
沈锦璐身着一身素雅烟霞色锦裙,裙摆绣着细碎银线流云纹,行走间轻雅温婉,不染张扬。她始终静静跟在慕容宇身侧,身姿轻盈从容。
今日赛场观礼台规制森严,位次尊卑有序。最正中最高的御座乃是天子专属,视野绝佳,可俯瞰整片赛场全景。御座后侧一阶,便是宗室顶级权贵的专属席位,也是整场赛场视野最好、最安稳的位置,慕容宇身为当朝的辽东王,身份尊崇无人能及,自然稳居此处。
殿中诸位后宫嫔妃,竟无一人到场观赛。想来是后宫规矩森严,皇后与诸位贵妃、嫔妾皆需恪守宫规,不便现身这般万民齐聚、男女混杂的热闹赛场,故而偌大的贵宾席位,除却宗室王公、朝中重臣,便只有寥寥几位宗室女眷。
正驻足间,一道清脆灵动的少女嗓音骤然穿透嘈杂人声,带着难掩的雀跃欢喜,直直传来:“锦璐!”
沈锦璐闻声倏然回头,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只见不远处,一身鹅黄色锦罗长裙的七公主慕容莹,提着裙摆,不顾公主端庄仪态,踩着层层台阶快步小跑而来。少女乌发高挽,簪着小巧的珍珠花钿,眉眼明媚鲜活,脸颊带着奔跑过后的淡淡绯红,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重逢的欣喜,目光牢牢锁在沈锦璐身上,全然顾不上周遭无数道打量的目光。
跑到近前,慕容莹才骤然想起身侧立着的皇叔慕容宇,心头的雀跃瞬间收敛大半。她连忙收住脚步,站直身姿,敛衽行礼,姿态乖巧端庄,褪去了方才的跳脱肆意,柔声恭敬唤道:“皇叔。”
慕容宇一身玄色织金龙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玉冠束起,面容清隽冷峻,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威压。他眸光淡淡扫过眼前乖巧的少女,神色无波无澜,只微微颔首,嗓音低沉淡漠:“坐吧。”
简简单单二字,却自带天家皇叔的威仪,不怒自威。
慕容莹早已习惯这位皇叔的清冷性子,丝毫不觉拘谨,闻言立刻绽开明媚笑颜,乖巧地挨着沈锦璐身侧坐下,刚好坐在她与另一侧栏杆的空位置间,彻底黏在了沈锦璐身旁。
落座瞬间,少女积攒多日的思念尽数翻涌上来,她亲昵地挽住沈锦璐的手臂,脑袋微微靠向她肩头,语气软糯又眷恋:“锦璐,我好几日都未曾见到你了,真是日日惦念,好想你啊。”
少女温热柔软的手臂贴着自己,语气真挚热烈,纯粹又赤诚的情谊扑面而来,让沈锦璐心头暖意融融。她侧首看着眼前无忧无虑、鲜活明媚的七公主,眼底漾起浅浅笑意,故意微微挑眉,出声打趣:“我还以为,你日日与西夏太子拓跋浩相伴相处,玩得尽兴快活,早把我这个好朋友抛到脑后了呢。”
这话带着几分戏谑调侃,并无半分恶意。
自四国赛事开启以来,西夏太子拓跋浩常驻京城,因两国联谊之约,时常邀约慕容莹。皇上有意促成燕夏联姻,故而近几日宫中大小联谊、游园雅会,总会刻意安排慕容莹与拓跋浩相伴同行,二人相处时日极多,京中人人皆知。
慕容莹闻言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似是被说中了心事,眉眼间掠过一丝腼腆与无措,轻轻抿了抿唇,连忙摆手辩解,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忐忑:“怎么会!我何时忘了你?我每日闲暇下来,第一个想起的便是你。”
话音落下,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深处的局促与不安,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少女独有的细腻愁绪:“锦璐,你是不知,我与拓跋太子相处之时,心中总是万分紧张,半点都放松不下来。”
“他是西夏储君,身份尊贵非凡,我唯恐自己言行失态、举止失礼,一举一动都要反复斟酌,生怕哪里做得不好,失了我大燕公主的规矩体面,落得被人诟病的把柄,更怕让他觉得燕国教养不周。”
几日相处的拘谨压抑,此刻尽数对着知心好友倾诉而出,慕容莹眉眼间满是茫然无措,小小年纪,已然被政治联姻的枷锁悄悄束缚。
沈锦璐静静听着,心头了然。
她清晰记得几日之前,悠铭湖画舫雅会之上,她偶然撞见慕容莹与拓跋浩同坐闲谈。彼时的慕容莹便是这般模样,脸颊绯红,手足无措,说话细声细气,眼神躲闪飘忽,全程拘谨克制,全然没了平日活泼跳脱的公主模样,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
想起那副拘谨可爱的模样,沈锦璐忍不住眼底泛起暖意,轻声失笑,抬手轻轻拍了拍慕容莹挽着自己的手背,柔声宽慰:“莹莹,你便是你,何须刻意拘束自己,刻意讨好迁就他人?”
“你生性活泼开朗、率真赤诚,这是最难得的性子,也是你的本色本心。若是拓跋浩连最真实可爱的你都无法接纳包容,非要你伪装成温婉拘谨的模样才能相配,那便说明你们本就无缘,这桩联姻,即便成了,日后也难有舒心日子,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她的话语温柔却有力,字字通透清醒,拨开了少女心头的迷雾与忐忑。
慕容莹怔怔抬眸,澄澈的杏眼望着沈锦璐,眼底的迷茫消散些许,随即轻轻蹙起远山眉,轻声道:“其实……拓跋太子也与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那日与我闲谈,说不必事事拘谨,无需刻意恪守礼数,让我随心便可,不必紧绷着心神。只是我心中终究没底,不敢肆意妄为。”
“哦?竟是如此。”沈锦璐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含笑追问,“那这几日朝夕相处,你与他相伴相谈,细细说说,相处得究竟如何?”
提及拓跋浩,慕容莹脸颊红晕更深,像是染上了秋日晚霞的柔光,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认真回想这些时日的点滴相处,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又带着些许少女懵懂的好感,缓缓道:“锦璐,我心里……其实一直都没底,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只是平心而论,拓跋太子品行端正、温文有礼,待人谦和温润,对我始终温和有度、分寸得当。这几日相处下来,我着实未曾看出他有半分恶劣心性,待人处事皆是得体周全,待人宽厚,并无诸国皇子的骄矜霸道。”
这是慕容莹最真实的感受,也是她第一次坦然正视这位未来联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