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僵持之际,被葛朴真人握在掌心的青虚子传音过来。
请葛朴道友放过老儿,我们这就退走,再不来犯,如何?
葛朴真人垂目看着掌心那团光球,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青虚道友,要我放过你们也可以。但你们需立下心魔誓言——从今往后,昆仑及其他几派修士,不得再踏入我大禹地方圆千里之内。若有违誓,心魔噬魂,道基尽毁。
青虚子面色一僵,却知此刻已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闭目片刻,与其余几派领头合道境传音商议,最终无奈点头。
九华派的灵霄剑尊满脸不甘,却也只能咬牙应下。
他向葛朴真人拱手道:还请道友将扣押我派的弟子放回。
葛朴真人捋了捋胡须。
诸派弟子潜入我大道教山门,伺机盗取教内宝物。若就此放了,我对祖师爷及众弟子如何交代?
他伸出一根手指。
要领回你们的人,每位一百中品灵晶。
灵霄剑尊脸色铁青,你抢人呢?
葛朴真人看着他,面无表情。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抢?我还没跟你们算这笔账呢。
要人拿晶,不要就走。
灵霄剑尊嘴角抽搐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
心魔誓言立下,六派人马如潮水般退去。
萧沣扬临走前给葛朴真人留了一道传音:七日后,我到大道教来拜访道友。
天际流光渐远,最终消失在罗浮山脉尽头。
——
护山大阵之内,颜小炎单膝跪地,浑身浴血,七窍渗血不止。
他看着阵外师父掌中那团被压缩成光球的人影,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意。
赢了。
要不是浑身疼的厉害,他真想给师父鼓掌。
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小炎!
玉衡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接住他倒下去的身体。入手冰凉。
小炎!小炎你醒醒!
玉真紧随其后赶到,两指搭上颜小炎腕脉,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经脉断了七条,识海几乎崩碎。
玉衡的手在发抖。
他强行汇聚三千人灵力——玉真声音低沉,那是以九品之身行破虚之事。快,送回绿筠峰。
玉衡将颜小炎背起,足下剑光暴起,朝绿筠峰飞去。
身后,护山大阵缓缓消散。
三千余名弟子或坐或卧,散落在破碎的山门之间。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坐在废墟上,劫后余生地喘着粗气。
方宇拄着刀站在碎石堆上,浑身是血,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
……真他娘的疼。
旁边的弟子闻言,忽然绷不住了,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就哭了。
——
当夜,绿筠峰。
夜风从罗浮山脉的缺口灌进来,带着灵气紊乱后的焦糊味。
颜小炎躺在竹榻上,盯着房梁。
准确地说,是盯着房梁上一道裂纹——那道裂纹是今天下午被合道境威压震出来的,从东墙角一直爬到西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
又试着动了一下脚趾。
也能动。
就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像是有人把他拆成了零件又胡乱拼了回去,拼的时候还没看说明书。
你醒着。
苍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一如既往地平淡。
颜小炎以神识回应。
身体怎么样?
还活着。
废话。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我问的是经脉。
断了几条。道心玉护住了根基,不算太严重。
苍沉默了一息。
太虚衍道以九品之身汇聚三千人灵力,你是在拿命赌。
赢了。
赢了也不值得夸。拿命换命,那叫蠢,不叫勇。
颜小炎没有反驳。
心里却腹诽:这主意不是你出的吗?现在又来骂我……
苍没有继续追究,转而问:外面什么情况?
他们都退了。青虚子被师父擒了。萧家倒戈,七个人退出了围攻。
萧家?苍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兴味,那个受天道压制、先祖非海星球之人的萧家?
你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苍顿了顿。
它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像是力量还未完全恢复。
先养伤。别逞强。
我什么时候逞过强。
你一直在逞强。
识海归于沉寂。
颜小炎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刚准备运功疗伤,袖口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颗金灿灿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左看右看,确认周围没有合道境的威压后,才敢完全钻出袖子。
金精儿。
你没事吧?它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没事。
真的?
真的。
金精儿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半天,目光落在他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然后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它性格的判断:
你脸色很差。肯定有事。
……我被你气到了,所以脸色差。
金精儿不理会他的讽刺,沿着手臂爬到胸口,在道心玉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
金色的光芒从它身上微微溢出,沁入道心玉中——它在用自己的本源灵力帮颜小炎稳固道心。
好兄弟。
今天那个合道境,金精儿忽然开口,被我那一剑吓跑了的那几个——
那是大家的灵力,不是你的一剑。
我知道。但我在里面。所以也算我的。金精儿的逻辑无懈可击。
颜小炎懒得跟它争。
那几个合道境,金精儿继续说,声音渐渐变小,很强。
颜小炎低头看了它一眼。
这小东西从头到尾抖得跟筛糠一样,但刚才太虚衍道连接三千弟子神识的时候,它没有缩在袖子里,而是把本源灵力也灌了进来。
嘴上说着打不过,身体倒是很诚实。
窗口忽然闪过一道赤红色的火光。
翎儿从窗外飞进来,落在床沿上,浑身的火焰收得干干净净——它怕烧到颜小炎。
你醒了?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翎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浑身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猛地转开头。
你差点死了。
但没死。
差点!
……对,差点。
你知不知道你汇聚三千人灵力的时候,身体差点碎掉?你以为你是破虚境?你以为你是师父?你就是一个九品小成——
翎儿。
——你连九品大成都不是,你就敢——
翎儿。颜小炎又叫了一声。
干什么!
谢谢。
翎儿的火焰噗地一下窜出来又缩回去,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谁要你谢!你要是死了谁来喂我?金精儿那个笨蛋连灵谷子都分不清!
我分得清!金精儿从胸口探出头抗议。
你上次把毒草当灵药吃了,拉了三天。翎儿毫不留情。
那是试毒!
试毒试了三天?
颜小炎听着这俩吵嘴,忽然觉得浑身的疼痛好像轻了一些。
吵了一阵,翎儿忽然安静下来。
……你以后别这样了。
它的声音低了很多。
颜小炎偏头看它。
翎儿没看他,假装在理翅膀上的羽毛。
每次都拿命去赌。你当自己铁打的?
下次不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颜小炎没接话。
因为他确实每次都这么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滑落的薄被拉上来,盖住胸口——也盖住了趴在道心玉上的金精儿。
熄灯。他对翎儿说。
自己关。我又不是你的丫鬟。
你离灯最近。
翎儿骂骂咧咧地飞过去,用尾巴扫灭了油灯。
屋子暗下来。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颜小炎裹着绷带的手臂上。
金精儿的金色光芒在胸口微微明灭,像一盏很小很小的灯。
翎儿在黑暗中安静下来,窝在颜小炎的枕边,假装只是恰好路过。
金精儿的微光、翎儿的体温。
颜小炎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