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小炎是被一股浓烈的药味呛醒的。
他咳了两声,睁开眼,看到玉真正蹲在榻边,两指捻着一团碧绿色的药膏,往他胸口那道伤口上抹。
别动。玉真头也没抬,经脉刚接上三条,乱动又断了,我不管。
另外四条呢?
排队。一次只能接三条,你当我是神仙?
四师兄,师父是破虚境。
那你去让师父给你接。玉真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师父忙着审青虚子,大概没空搭理你。
颜小炎安静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被金精儿的本源灵力稳住,不再渗血,但周围皮肤还是一片青紫。手臂缠着绷带,左肩到右肋斜着一道长长的淤痕,那是被合道境威压直接碾过的痕迹。
方宇呢?
没死。断了两根肋骨,比你轻。那小子皮糙肉厚,三天就能下地。
其他人呢?
玉真的手顿了一下。
护山大阵正面承受合道境攻势,阵眼附近的弟子……伤了二十七个。
他没有说死了几个。颜小炎也没有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停了一息。
玉真。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玉真立刻起身,退后一步,垂手道:师父。
葛朴真人推门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道袍,看不出昨夜浴血鏖战的痕迹。
但颜小炎注意到他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破虚境也会累。
醒了?葛朴真人在榻边坐下,两指搭上颜小炎腕脉。
片刻后,收回手。
经脉断了七条,接上三条。识海有裂痕,道心玉稳住了根基。他的语气像在汇报军情,养三个月,能好。
师父,弟子——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颜小炎闭嘴了。
葛朴真人看着他,目光沉静。
没有怒意,但那种沉默比怒意更让人坐立不安。
九品小成。他缓缓开口,汇聚三千人灵力,一剑斩合道境。
颜小炎低着头。
你知不知道,如果道心玉没护住你,你会怎样?
颜小炎知道。
经脉寸断,识海崩碎。
最好的结果是废人。
最坏的结果——他不会有机会坐在这里听师父训话。
弟子知道。
知道还做?
……当时没有别的办法。
葛朴真人沉默了一息。
你是怎么做到的?你那道剑意,他忽然问,是怎么回事?
颜小炎心跳漏了一拍。
师父在问太虚衍道。
他不能说。
苍的身份、太虚衍道的来历——这些东西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师父。
苍说过时候未到,但那到底是什么时候,苍没说过。
弟子也说不清。他斟酌着措辞,当时三千余人的神识连在了一起,弟子的识海好像变成了一个……容器。所有人的灵力、意志都灌了进来。那一剑,不是弟子一个人挥的。
这番话不算撒谎,但也没说出全部。
葛朴真人目光微动,似乎在分辨这番话的真假。
最终,他没有追问。
你识海中的东西,他站起身,仰望天空,为师暂时不问。但你要记住——你身上的秘密,不止关系到你一个人。有些事,瞒着容易出问题。
颜小炎心头一凛。
师父知道。
他或许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颜小炎藏着东西。
他低声道。
葛朴真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大师兄的情况不太好。
颜小炎抬起头。
心魔发作后,我将他镇压在赤霞峰静室。魔气暂时压住了,但根子没除。
葛朴真人眉头微蹙——这是颜小炎第一次看到师父露出这种表情,玉玄的心魔不是一时之因,是积年郁结。要彻底拔除,恐怕需要破妄珠一类的至宝。
破妄珠。
颜小炎想起当初闯素娥宫借珠救妹妹颜小宁的事——那颗珠子灵性已耗去大半,后来也还给了素娥宫。就算还在手上,也对付不了合道境的心魔。
那怎么办?
我在想。葛朴真人说。
三个字。
但颜小炎听出了分量——破虚境的修士说我在想,意味着他暂时也没有答案。
青虚子呢?颜小炎转了话题。
关在困仙阵中。
师父准备......杀了他?
杀了反而麻烦。昆仑派失去掌教,会发疯。留着他是筹码——只要他在我手上,昆仑就不敢轻举妄动。葛朴真人顿了顿,但也不能一直关着,等我境界稳固了,最终还是要把他放回去。
颜小炎点了点头。
师父,萧家……
七日后,萧沣扬会来。
葛朴真人的语气谨慎了几分,此人主动暴露开神庭、大纛经反转的秘法来换我的信任,所图不小。他提到归墟鉴——那东西或许和禁地壁画上的青玉胎盘有关。
归墟鉴是什么?
不知道。葛朴真人坦然道,壁画上的金色符文,我参了多年,始终看不透。萧家若能提供线索,倒不是不能谈。
他看了看颜小炎,忽然说了一句:
到时候你们也在场听听。
颜小炎一愣。弟子?
葛朴真人点点头,也未解释。
门开了,日光涌进来。
葛朴真人的身影在逆光中顿了一下。
把伤养好。
门关上了。
——
屋里安静了三息。
玉真从角落里冒出来,一脸师父走了我可以说话了的表情。
师父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识海中的东西
颜小炎装傻。
可能是指道心玉吧。
道心玉我见过。玉真盯着他,不至于让师父露出那种表情。小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大家?
颜小炎沉默了两秒。
四师兄,我经脉还断着四条呢。
少转移话题。
真的断着。你看,这儿,还有这儿——
……行。玉真翻了个白眼,把药膏往他胸口一糊,你有本事瞒一辈子。疼死你活该。
颜小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金精儿从袖子里探出头,幸灾乐祸地小声说:
活该。
窗外传来翎儿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人听见:
活该。
颜小炎:
他决定养好伤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俩的口粮减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