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罗浮山主殿,不韬宫清风阁。
葛朴真人坐于主位,身侧站着玉叽、玉真、玉衡三人。
玉清伤重未愈,大师兄玉玄仍在赤霞峰静室被镇压心魔,都不在场。
颜小炎坐着。
他的经脉接上了五条,还剩两条没着落,走路虽不瘸了,但不能久站。
来了。
玉叽低声说了一句。
宫门外,两道身影从天际落下。
萧沣扬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周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藏青色云纹锦袍,袖口金线绣着三枚古朴篆字——萧氏执。
萧长岭。
葛朴道友。萧沣扬拱手。
萧道友。葛朴真人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萧长岭,这位是——
萧氏执事,萧长岭。萧沣扬介绍道,当日禁地中的壁画,便是他亲眼所见。
葛朴真人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壁画已毁。
萧沣扬坦然道,似乎根本没有派人来偷窥大道教隐秘的不好意思。
石壁在战斗中坍塌成灰,无法复原。但长岭当时以神识将壁画全貌记了下来。
他看向萧长岭。
萧长岭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暗沉,背面密布细如蚁足的铭文,古朴得不像是这一界的器物。
鉴神镜萧长岭双手呈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萧家祖传之物,能将神识所见之景留存映照。当日壁画虽毁,但长岭以全部神识将画面摄入镜中。
葛朴真人接过铜镜,指腹摩挲过镜背铭文,目光微动。
开始吧。
萧长岭掐诀,一缕灵力注入镜中。
铜镜表面泛起涟漪,暗沉的镜面忽然亮了起来——
一面光影从镜中投射而出,悬于清风阁正中,约丈许方圆,如一幅悬浮的画卷。
所有人都看向那面光影。
——
光影中,首先浮现的是一座幽邃石殿。
九盏青铜灯焰幽蓝摇曳,映得四壁泛着冷铁般的青光。
然后,石壁上的浮雕壁画缓缓显现。
壁画最上方,一个擎天巨人盘坐于星空之中。
他的身躯正在崩解——肌肉化为山川大地,血管化为河流脉络,骨骼化为矿脉岩层。
双目化为日月。
胸膛裂开,化作一道星云旋涡。
旋涡中心,一枚青玉胎盘缓缓凝聚,通体温润,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金色符文。
那些符文极细,线条流转如活物,组成一个圆环——圆环层层嵌套,像某种极其复杂的阵法,又像某种极其古老的文字。
这些符文?
他在识海中低声唤了一句。
识海中安静了一息。
然后苍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了几分。
……上古仙文。
颜小炎心头一跳。
你确定?
九重天域的陵寝石壁上刻着类似的东西。
苍的声音缓慢,像在翻找极其久远的记忆,各大仙域通用,但能刻在这种载体上的——至少是仙尊级别的手笔。
仙尊级别。
颜小炎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看光影。
壁画在继续。
青玉胎盘从星云旋涡中缓缓坠落,穿过层层岩层,沉入海星球深处。符文流转间,映出一道幽光——那幽光如泪痕般蜿蜒而下,贯穿地壳,直贯地核。
地核深处,熔岩翻涌。
青玉胎盘的虚影悬浮于熔岩之上,表面的金色符文随熔岩脉动明灭闪烁。
然后,画面在裂隙的蜿蜒走势上停住了。
光影散去。
清风阁恢复明亮。
阁中安静了片刻。
玉衡第一个开口:这壁画上的巨人——
是海星球的原身。葛朴真人忽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
颜小炎早知此事,但玉叽等三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脸色皆露出极为吃惊的神色。反观萧家二人却气定神闲,仿佛也早已知晓。
葛朴真人将鉴神镜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虚空处,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我师父在世时,曾带我进过禁地。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风阁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师父说,师祖选择在这罗浮山立教,本就是因为那禁地,上面的壁画不是后人雕刻的。它是禁地石壁天然形成的纹路——或者说,是这颗星球在诞生之初,自行出来的。
自行长出来?玉叽眉头微皱。
海星球是上古大能---聃庄的身躯所化。
葛朴真人缓缓道。
师父说,壁画记录的便是聃庄陨落、身化星辰的过程。
那枚青玉胎盘——是聃庄道果凝聚之物。
胎盘上的金色符文,师祖也称之为归墟鉴,但他也不知道这个名称的来由和符文的意思。
他只说了一句话。
葛朴真人停了一下。
归墟鉴现,则归墟开。归墟开,则万界通。
这句话落在阁中,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萧沣扬的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
万界通……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葛朴真人,道友果然所知甚多。
我只知道这十六个字。葛朴真人摇头,我师祖与师父穷尽一生未能解开壁画符文之秘,临终前将此事托付于我。我也参了多年,始终不得其法。
他看向萧沣扬。
萧道友,你的先祖非海星球之人,受天道压制无法突破合道境。你此来所求,是为归墟鉴?还是——离开海星球?
萧沣扬沉默了一息。
都是。他不再遮掩,归墟鉴若能开启归墟,我萧家便能离开这颗星球。这是我萧家数代人的夙愿。
壁画中那道地核裂隙,萧长岭适时开口,长岭虽未看清确切经纬,但那道幽光的蜿蜒走势——长岭隐约觉得,与海星球某处地貌有相似之处。只是尚未能确认。
三个月。葛朴真人忽然定了一个时间。
萧沣扬看向他。
三个月后,我大道教与萧家联手,去寻找壁画中那处地核裂隙的所在。
葛朴真人的语气不容置疑,壁画虽毁,但线索未断。萧道友有神识中的画面,我有师父传下的十六字。双方合力,胜算更大。
他看向颜小炎。
你和萧家一起去。
颜小炎愣了一下。
师父,弟子经脉还没——
三个月,够了。葛朴真人收回目光,把伤养好,把修为夯实。这一趟,不是去打架。
他没有说但可能会遇到打架的事。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萧沣扬与葛朴真人相视一瞬,各自点头。
三个月后,长岭随我再来。萧沣扬起身,拱手告辞。
萧长岭收起鉴神镜,随萧沣扬离去。
——
两人走后,清风阁中只剩下大道教师徒几人。
玉叽第一个开口:师父,您真的信萧家?
信不信,三个月后自见分晓。葛朴真人端起茶盏,浅饮一口,萧沣扬拿开神庭、大纛经反转的秘法来换信任,又让萧长岭当众展示壁画——这份诚意够不够,不在我信不信,在他敢不敢骗一个破虚境。
玉衡嘿嘿笑了两声,被玉叽瞪了一眼,立刻收声。
散了吧。葛朴真人摆手。
众人起身告退。颜小炎磨蹭到最后,被葛朴真人叫住。
小炎。
师父。
壁画重现的时候,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颜小炎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否认,但师父的目光平静而锐利,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道心玉……微微发烫。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但没有说谎。
葛朴真人看了他几息。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起身离开了清风阁。
颜小炎站在空荡荡的阁中,摸了摸胸口。
道心玉已经凉了。
但刚才壁画重现的那一刻,它确实烫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万千年的时光,认出了它。
你师父不简单。苍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颜小炎没有接话。
归墟鉴现,则归墟开。归墟开,则万界通。
苍重复了一遍那十六个字,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知道归墟是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师父多。苍顿了顿,但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时候未到
苍没有回答。识海归于沉寂。
颜小炎走出清风阁,日光落在他身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罗浮山脉的轮廓在云霭中若隐若现。
三个月后,或许能看到那张壁画背后真正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