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衣人穿过萧沣扬剑网的速度快得不像合道境初期。
颜小炎根本来不及躲。
他下意识地做了一件事。右手按在胸口的道心玉和归墟鉴上,真元灌入。
太虚衍道的在经脉中亮起,一股玄妙的力量自掌心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道模糊的虚影。
绿衣人的剑锋刺入虚影,竟如陷泥沼,速度骤减。
绿衣人的手距离归墟鉴还有三寸时,归墟鉴表面的金色符文猛地亮了。
一道金光从归墟鉴中暴涌而出,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这道屏障,此前萧沣扬作为合道境圆满一剑都未能将其击破,颜小炎这个机灵鬼立刻把它激发,当成了自己的护身符。
金光屏障在颜小炎身前展开的刹那,绿衣人的剑尖堪堪抵在屏障表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不是力量对撞。
是归墟鉴不让他碰。
绿衣人后退三步。
第一次露出清晰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怔然。
它认了主。他说。
声音里的沙哑忽然变得很轻,声音里的失落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他垂下剑尖,目光落在颜小炎胸前的归墟鉴上,萧沣扬的剑追到了。
合道境圆满的剑光从绿衣人背后斩下。
绿衣人身形一散,化为绿烟遁入岩壁。
但萧沣扬这一剑不是白出的,剑意在绿衣人散开的瞬间截断了他的退路,将绿烟逼了出来。
绿衣人重新凝形。
这一次,他的面容波动得更厉害了。
萧沣扬合道境圆满,灵力浑厚,剑意纯粹。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重。
绿衣人被逼得不断后退,法则运用再诡异,修为的差距摆在那里。
合道境初期对合道境圆满,正面硬扛扛不住。
但绿衣人不硬扛。
他的每一次闪避都恰好从萧沣扬剑意的缝隙中穿过,每一次反击都恰好拨在萧沣扬剑意最薄弱的那根法则线索上。
不是在打,是在——像拆一座房子,不砸墙,只抽砖。
萧沣扬第三剑斩出时,剑意出现了一瞬的不稳定。
他立刻收剑后退。
不是怕,是看出来了,继续打下去,他的剑意会被对方一点点拆散。
不是修为的问题,是对方的法则运用方式天然克制结构型的攻击。
这人是谁?
为什么他对法则的拆解如此精熟,仿佛每一道剑意在他眼中都是一张可以拆开的图纸。
萧沣扬眉头微沉,这个人的来历绝不简单。
“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萧沣扬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绿衣人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绿衣人站在窄道上方,喘了口气,合道境圆满的压力下,他也不好受。
绿袍上多了两道裂口,身形比刚才淡了几分。
他再次看向颜小炎。
颜小炎的手还按在归墟鉴上,金色符文的光芒在他指缝间流淌。
绿衣人看了很久。
你不知道你拿到了什么。他重复了一遍。
但这一次,语气变了,不是嘲讽,是某种接近于疲惫的东西。
归墟鉴不是钥匙。它是一张图。
他的身形开始模糊。
萧沣扬横剑在前,但没有追,他判断追不上。
绿衣人的遁法和他的法则运用一样诡异,不走空间,走法则间隙。
你拿走了图。绿衣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岩壁在说话。
但你读不懂,总有一天,你会需要一个人帮你读懂它。
这个不用阁下费心。”颜小炎回他。
绿光没入岩壁,消失了。
地核的震动更剧烈了。
穹顶的裂纹已经扩大到了整面,碎石如雨。
岩浆海在上涨。
萧沣扬一剑劈开前方塌方的岩壁,带头冲了上去。
全速上撤。
岩浆追着队伍的脚后跟往上涌。有几名萧家修士的御火护罩碎了,被热浪灼伤,旁边的同伴拽着继续跑。
颜小炎一边撤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岩浆海深处,那个曾经放置归墟鉴的石台正在缓缓下沉。周围的岩浆合拢过来,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
然后石台消失了,地核合上了。
像拔掉一颗牙之后的牙床——那里空了一块,但周围的肉正在自行愈合。
颜小炎收回目光,全速上飞。
从地核裂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夜风灌进裂隙口,带着地面的草木气息。
颜小炎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全是岩浆的焦糊味,这口夜风像水一样灌进去,把焦糊味冲淡了。
回到大道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护山大阵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山门修缮过,但还能看到战斗留下的痕迹,碎裂的石阶,烧焦的廊柱,几处还没来得及填平的坑。
葛朴真人站在青毓峰顶。
颜小炎走上去,行了一礼。
师父。
拿到了?
拿到了。
他把归墟鉴从衣襟中取出,放在师父面前的石桌上。
青玉胎盘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青碧色,金色符文缓缓流动。
葛朴真人看了很久,没有碰。
我师父曾说过,归墟鉴是聃庄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他缓缓开口,不是为了记录归墟的位置——是为了记录归墟的。
归墟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它在虚空中移动。每隔一段时间,入口的位置就会变。归墟鉴记的是入口随时间变化的轨迹,像一张海图。
颜小炎心里一动。
绿衣人也说了类似的话——它是一张图。
苍也说它是图。
但我们都读不懂。
葛朴真人看了他一眼,现在还读不懂。
急不得。葛朴真人说,慢慢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还有一件事。
那个跟踪你们的人。
颜小炎一怔。师父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你身上的气息变了。葛朴真人的目光平静如水,道心玉和归墟鉴的共鸣——如果你能感应到归墟鉴,那和你同源的东西,也能感应到你。
师父的话和出发前那句一模一样。
能感应到的东西,也能被感应到。
颜小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师父,道心玉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和归墟鉴能产生共鸣?为什么我又能感应到归墟鉴,那绿衣人为什么也能感应到归墟鉴?”
葛朴真人沉吟了一下,“等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当夜,绿筠峰。
颜小炎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道心玉和归墟鉴都贴在胸口,一白一金两道微光透过衣衫明灭。
颜小炎唤道。
那个人说,他见过归墟鉴被造出来的那一刻。
苍沉默了一息。
他没说谎。
他是谁?
他身上有聃庄的气息。苍说,但不是聃庄。是……残片。
残片?
就像你打碎一面镜子,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着完整的像,但没有一块是镜子本身。
颜小炎想了想。
聃庄的残片?
我说不好。苍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迟疑,有些事,我需要想。
苍说要——这在颜小炎的记忆里是第一次。
苍总是说,或者干脆,它很少需要。
识海归于沉寂,颜小炎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