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浆海中段。
通道在这里陡然收窄,两侧岩壁向中间挤压,只留出一道不到三丈宽的缝隙。
岩浆从缝隙两侧渗落下来,在众人脚下汇作浅浅的溪流,温度比下方的岩浆海还要高——空气被烫得发黏发稠,吸一口都像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
队伍因此被迫放慢了行进速度。
萧沣扬在前开路,萧长岭断后,萧家修士则护住队伍两翼。
这种地形对修士而言堪称噩梦:窄道彻底限制了闪避空间,合道境的灵力施展开来处处受限,一旦前后通路被堵,就是必死之局。
萧家修士的阵型在窄道中自动收缩,将颜小炎护在核心位置,毕竟归墟鉴在他怀中,绝不容有失。
萧沣扬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他察觉到了异样,却没有出声——合道境圆满的感知力让他隐约察觉到前方和后方同时出现异常,可又说不清异常究竟出在哪里。
颜小炎走在队伍中间,胸口的道心玉跳动忽然变了节奏——不是变快,而是变得愈发“急促慌乱”。
原本平稳的跳动,变得像心律不齐一般:一跳,一停,再一跳,停驻的间隙越来越长,仿佛正在回应着什么东西。
他猛地抬头。
上方!
一道绿光从岩壁顶端的暗处射出,无声无息,直扑颜小炎胸口的归墟鉴,就像一根淬了毒的针,从无边黑暗里骤然刺出。
颜小炎的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他侧身急闪,寒螭刃瞬间出鞘,在身前凝成一面薄冰盾。
绿光狠狠撞在冰盾上。
冰盾寸寸碎裂,接触到绿光的冰霜,一瞬间就彻底散了开来。
颜小炎被灵力余波震得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岩壁,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硬咽了回去。寒螭刃险些脱手飞出,他死死攥住刀柄,指节都绷得发白。
是合道境!
那道绿光在空中转了个弯,再次朝着归墟鉴射来,角度刁钻至极,恰好绕开了萧家修士护罩的间隙。
“保护他!”
萧沣扬一声低喝,随即身形暴起,合道境圆满的灵力汹涌而出,青色剑光横截住那道绿光。
两股力量在窄道中轰然碰撞,两侧岩壁瞬间龟裂,碎石簌簌不停往下掉。
萧家修士纷纷后退,将护身灵罩撑开至最大,替身后的人挡住飞溅的碎石与岩浆。
绿光被成功挡住,可萧沣扬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他的剑意——在接触绿光的瞬间,散了一瞬。
不是被对手强行击散,而是构成剑意的法则线索被对方轻轻“拨”了一下,就像弹琴时有人突然按住了你弹琴的弦,琴音还在,可调子早就跑歪了。
对方明明只是合道境初期,萧沣扬是合道境圆满,比对方整整高出两个小境界,他的剑意本不该被轻易拨乱。
可这个出手之人,对法则的理解方式,和正常修士完全不一样。
正常修士是“用力”驱动法则,这个人却像是直接“摸”到了法则的线头,轻轻一拨就能把你的整条线都弄乱。就像两个人对弈,你走的是堂堂正正的正规棋路,他却直接伸手把你棋盘上的格子拨歪了。
绿光缓缓收回,在空中凝成人形,是一个绿衣人。
他悬在窄道上方,枯瘦的身体裹在一件褪色的绿袍里,面容模糊不清。
诡异的是,他脸上的五官本身就在缓缓游动,就像水面倒映的人影被风吹皱了一般。眉眼鼻嘴的位置都在,可每一处都在慢慢移动,活像一张还没干透的画。
萧长岭手中的鉴神镜骤然亮起,一道光柱直直照在绿衣人身上。
绿衣人哼了一声,身形一晃,便从镜光里滑了出去。
鉴神镜锁定的是“完整的法则体”,可绿衣人的法则体就像一团被揉皱的纸,镜光穿过去,什么也没能锁住,光柱照在他身上,就像照在了一团雾气上。
“萧家的小子,”绿衣人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风穿过枯木的裂缝,“你的镜,照不到我。”
萧长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鉴神镜是萧家祖传宝物,从未失手过,这还是第一次。
萧沣扬横剑在前,没有接话,只是静静观察着对手。
合道境圆满对合道境初期,是实打实的修为碾压,正常来说三个照面就能拿下对方,可对方两次出手,一次震飞颜小炎,一次拨乱他的剑意,都展现出了对法则的诡异运用。
这种打法他从未见过,也没有在任何典籍中读到过记载。
“你是谁?”萧沣扬开口问道,声音平静无波,可剑上的灵力丝毫没有收敛。
绿衣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如果那两团模糊的光点能算作目光的话——越过萧沣扬,落在了颜小炎的衣襟上。
归墟鉴就在那里,隔着衣料,一缕金色微光若隐若现。
“归墟鉴。”绿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渴望,像一个漂泊万年的游子,终于看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钥匙,那钥匙明明握在别人手里,可仅仅是远远看上一眼……这句话让他喉咙不由得发紧。
“你认得它。”
颜小炎开口道。
绿衣人的目光缓缓转向他。
“你拿到了它,”他说道,“可你根本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这么说你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绿衣人的面部忽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笑,可他脸上的肌肉早已经忘了该如何做出笑的动作。
五官错位晃了一瞬,又慢慢恢复了原样。
“因为我亲眼见过它被造出来的那一刻。”
颜小炎心头猛地一震。
胸口的道心玉疯狂跳动起来——这不是预警,是共鸣,和之前面对地核怪兽时一模一样的共鸣。
同源的气息。
那根从地核石台前就被他感知到的“线”,此刻绷得笔直,一头拴着道心玉,另一头连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和道心玉、归墟鉴、地核怪兽——全都是同出一脉。
聃庄。
可又不是聃庄本人。
他身上的气息就像被水稀释过的墨——颜色还留着,浓淡却早已不对。
又像一面缺了角的碎镜,碎片边缘还映着原本的画面,却早已不是那面完整的镜子了。
“你到底是谁?”
颜小炎沉声问道。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寒螭刃,刀柄上的冰霜在高温里慢慢消融,化成水珠顺着刀身滑落下去。
绿衣人没有回答。
他的身形忽然模糊了一瞬。
萧沣扬的剑已然刺到了近前。
这是合道境圆满的全力一剑。
没有半点花哨技巧,胜在气息浑厚沉稳。
灵力凝聚成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剑意,直来直去,竟把窄道里的空气都挤得向外退开。
这一剑,是萧沣扬判断过绿衣人出手规律后的试探——倾尽全力一击,看对方如何应对。
绿衣人没有硬接。
他的身体像一团绿雾般散开,剑光穿体而过,只斩落了一片衣角。那片衣角在空中飘了一息,随即自行燃烧,化作点点绿光消散开去。
紧接着他便从萧沣扬的剑光间隙中穿了过去——合道境圆满的剑意本在窄道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可绿衣人像一尾游鱼,顺着网眼滑了出来。
这不是靠速度快,而是他能感知到剑意中法则线索的排列,找到最薄弱的那一处,顺着缝隙挤过去。
萧沣扬瞳孔骤然收缩。他活了六百多年,从未见过有人能从合道境圆满的剑网里穿出去——像水一样顺着网的缝隙流过去。
绿衣人穿过剑网的速度快得根本不像合道境初期——
他绕过萧沣扬,绕过萧长岭的鉴神镜,绕过了一众萧家修士的护罩。
直直奔着颜小炎而来。
颜小炎的瞳孔里,那团越来越大的绿光愈发清晰。
他身后就是岩壁,已然无处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