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布松废了,怪道人死了,绿衣人虽还活着,境况却极差,境界已经跌落至合道境初期。
而他自己,这缕留存至今的残魂记忆,在数万年的辗转漂泊里,先后附着过一个又一个凡人躯壳,最终落在了名为景差的婴孩身上,陪着他一同长大,一同读书入仕,一步步走到了尚书令的位置。
“回来。”那缕气息又说了一遍,是绿衣人在唤他。
景差放下手,淡绿色的光芒顺着掌纹渗入皮肤,很快消失不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快亮了,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皇宫的琉璃瓦顶泛着鱼肚白,近处坊市的屋顶挨挨挤挤,炊烟已经开始从巷陌间袅袅升起。
他已经在这座城里待了二十三年。
从翰林院编修做起,一步步迁为侍郎,再到尚书令。他二十三岁入仕,三十一岁拜相,是大禹国立国数千年来最年轻的尚书令。
景差不傻,他清楚这个“最年轻”并非全因自身本事,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缕残念,也就是聃庄的记忆,让他拥有过目不忘、料事如神的能力:看一遍公文就能记住所有细节,走一步就能推演出三步之后的局势。
凡人都当他是天纵奇才,只有他自己明白,不过是借了四万年前先人的脑子罢了。
他对朝堂本就没有留恋,这点他早就想清楚了。
权位就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合身的时候穿着,不合身了脱下来便是,他从来没把尚书令这个位置看得多么了不起。
公文可以批,自然也可以不批;大禹国少一个尚书令不会塌,多一个也未必能更好。
朝堂上的明枪暗箭、结党营私,他看得明明白白,却懒得掺和。一个记得自己原本是谁的人,不会把这些世俗朝堂争斗当成什么要紧事。
但有一件事,他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
“父亲。”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景差没有回头,只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得满是年轻人的朝气,最后在门槛处停住。
“进来吧。”
门被推开,景差转过身,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书房门口。眉眼和景差有三分相似,却比景差多了几分血气,那是还没被岁月磨平的棱角。
是景运。
“这么早?”景差问道。
“我看见父亲书房的灯亮了一夜。”景运走进来,目光扫过案头没动过的公文,“您没睡?”
“睡了。”景差说。
景运看了一眼那摞整整齐齐的公文,没有拆穿他。
“父亲,自从我从南境战场回来,就见您身体一天天消瘦下去,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没事,不用担心。你不是一直想去大道教拜访你的同窗颜小炎,顺便领略一下天下第一大教的风采吗?去吧,明天向学院告个假就行。”
景运愣了,“真的可以吗,父亲?”
“当然。”
景运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又赶紧收住,装出一副沉稳的模样。
景差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孩子真像自己,不是像现在的自己,是像很多年前,第一次走进翰林院的那个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藏不住开心,又不敢露出来,怕别人说他年轻,怕别人说他靠的不是真本事。
但景运和他不一样,景运是真的有血气。
这孩子修炼天赋在同龄人中算得上顶尖,在青溟学院排名靠前,可他身上最可贵的,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父亲?”景运见他发愣,不由得开口询问,“您怎么了?”
景差收回目光,“没什么,去准备吧。”
景运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父亲,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没有。”
“那今天就别批公文了,歇一天吧。”
“知道了。”
景运走了,轻快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子里。
——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景差站在窗前,看着景运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二十三年,他在京城的这二十三年里,唯一觉得有意思的事,就是养大了这个孩子。这不是传宗接代那种“养大”,而是看着一个生命从懵懂到成熟,从柔软到坚毅,从一无所知到长出自己的棱角——这个过程,让他觉得格外有意思。
景运不知道父亲身上藏着秘密,不知道父亲本就不是普通人,不知道父亲的“过目不忘”来自数万年前另一个人的记忆。在景运眼里,父亲只是一个厉害的、性子有些冷淡,却对他很好的尚书令。
这样就够了。
““回来。”识海里,绿衣人的意念再一次响起。
景差闭上眼。
他清楚“回来”是什么意思:绿衣人的道心碎了,修为大跌,需要景差回去——不是回枯岭,是回到他的体内。四化身本为一体,合二为一就能补全缺损的道心。
权位可以不要,朝堂可以离开,二十三年打下的根基也可以舍弃,这些他都能放下,可唯独景运——
他睁开眼。
桌上放着一封信,不是公文,是他昨夜亲手写的。
信封上写着“吾儿亲启”。信不长,只写了一个父亲能对十六岁儿子说的最后几句话:不要在朝堂站队,不要相信任何主动示好的人,好好修行。最后一行是:父亲有些事要去做,可能很久不会回来,勿念。
景差封好信封,压在案头最醒目的位置。
接着他走到书架前,取下那件一直挂在角落的旧袍。这不是尚书令的朝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袍,袖口绣着暗纹,是他入仕之前常穿的那件。
他换上旧袍,站在铜镜前。镜里的人不再是权倾朝野的尚书令,只是一个穿旧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眉目间蒙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光晕。
“回来。”绿衣人的意念第四次响起。
“来了。”景差开口应道。
他走出书房,院中晨雾还没散,尚书令府的下人还没起身,整座宅子安安静静。
景差走到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隔着窗纸,能隐约看到案头那封信的轮廓。他没有再转身回去,脚步迈出宅门,身形一闪,消失在弥漫的晨雾里。
京城的天亮了,炊烟从坊市中缓缓升起来,巷子里响起挑担商贩的叫卖声,新的一天照常开始,没人注意到尚书令府少了一位主人。尚书令告病不朝的消息,要等到三天后才会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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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灵鸟的“心跳”——也就是沙地下那微弱的跳动频率,并没有发生变化,不快不慢,就像一只鸟在沉睡中呼吸,浑然不觉有人正站在它面前。
“公子,风灵鸟还没有认可你。”苍开口说道。
“对。”
“你身上有聃庄的气息,也带着聃庄的东西,但聃庄不是你。”
“嗯。”
颜小炎望着风灵鸟骨架的眼眶,那两团暗金色光芒之前亮过一次,如今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片空洞。
他做出了决定。
盘膝坐下,就在骨架正下方、两根翼骨之间的沙地上坐下,将寒螭刃横在膝头。
闭上双眼。
运转风语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