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段画面。
风灵鸟落在了一片荒原上。
没有星空,只有一片刚形成的、还滚烫的大地。
它的身体在缩小,碧青的羽翼褪色,暗金色的纹路暗淡下来,它落在地面上,爪子抓住了还在冒烟的岩石。
聃庄不在了!主人不在了......
风灵鸟——这只上古妖族、聃庄的坐骑、天生能御风而行的神禽——在没有主人的荒原上,发出第二声鸣叫。
一声尖锐高亢的悲鸣。
声波从它体内涌出,穿过大地,穿过天空,穿过刚凝固的岩层,鸣叫中带着的一股无法言说的悲怆。
然后它开始做一件事。
它把自己撕开了。
风灵鸟用喙啄开自己的胸膛,将一半的血肉剥出来,埋进大地深处。那些血肉在大地中生根、分化、繁衍——数万年间,生出了一族与风共生的妖族后代。它们没有风灵鸟的力量,但保留了本能记忆——和。
另一半血肉,它没有埋。
它让血肉自行消散,碧青的羽翼化为银灰色的沙,铺满了这片荒原,骨骼化作风穴,嵌进穹顶;神魂散入天地之间,化成了永不停歇的风暴。
风灵鸟死了。
但它没有消失。
一半血肉繁衍出了了妖族后代;一半融入了这片土地,骨骼变成了风穴;神魂化成了风暴。
它用自己的一切,在这片荒原上造了一座坟冢——风冢。
数万年间,这些后代出了风语冢,循着本能记忆去寻找那抹熟悉的灵魂气息。它们找不到聃庄,但它们身上带着的风灵鸟本能记忆——那些的本能——流传到了世间,造就了上古风修一脉。
世人称之为风语诀。
——
画面消散。
颜小炎猛地睁开眼,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跪在银灰色的沙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寒螭刃掉在旁边,手指在发抖。
他大口喘着气,喉间腥甜翻涌,方才那画面太过真实,仿佛他亲身经历了风灵鸟的悲鸣与撕裂——那种痛楚,像是烙进了他的神魂里,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你没事吧?金精儿从袖口探出头,声音带着紧张。
……没事。
你刚才跪了很久。
多久?
一炷香。
一炷香!
颜小炎闭目回忆——在画面里,他感觉过了无数年。
他抬头看向那副骨架。
骨架上的暗金色纹路还在亮着,但比刚才暗了很多,像一盏灯快烧完了。
风灵鸟。颜小炎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若是从前听聃庄的往事,只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可此刻他却是亲眼看着那只神禽剖开自身,将血肉、骨骼、神魂一点点拆解,铺就出这片荒原。他忽然懂了,为什么这片荒原上的风,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意。
也忽然明白了聃庄的痛、阿紫阿蓝的痛、风灵鸟的痛,更感受到了聃庄的绝望、风灵鸟的绝望,以及——苍的绝望。
也忽然想通了,苍为何总在沉默中望向远方,为何在指点他修行时,偶尔会流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那是一种无法同命运抗争的绝望,那是一种明知前路便是深渊,却仍要一步步往前走的悲壮。
原来风冢是这样形成的.....苍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声音有些暗哑与低沉。
像是也被那些画面影响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风灵鸟以自身为祭,将一切散入天地,为的不是留下什么传承,而是为了等待吧?”
颜小炎站起身,走到骨架前。
骨架很大,近看更大。
翼骨弯曲如擎天巨剑,每一根骨骼都有如巨树一般粗,骨骼表面已经风化成灰白色,但暗金色的纹路还嵌在骨质的纹理深处,像刻进骨头里的字。
他伸手,摸了一下翼骨。
入手冰凉,但冰凉之下有一丝极微弱的温热——不是热量,是道韵,极淡,极薄,像四万年前的体温还残留在最后一层骨质里。
道心玉和断羽同时亮了一下。
像他摸到骨架的那一刻,骨架感知到了他身上的信物。
它……还在吗?颜小炎问苍。不是问骨架——是问风灵鸟的意志。
苍沉默了很久。
不在。它说,也不算不在。
风灵鸟的神魂散入了天地,变成了这片风暴。但散开不等于消亡——它的本能还在。和。四万年来,那些本能像底噪一样存在于风冢的每一粒沙、每一个风穴里。
它会认可我吗?
不知道。苍的语气很平,它等的是聃庄,你不是聃庄。但你身上有聃庄的气息,也有他的东西——道心玉、归墟鉴。
颜小炎收回手,站在骨架前。
旷野上的银灰色细沙在微风中轻轻流动,像水面的涟漪,那些涟漪的纹路——颜小炎忽然发现——是有规律的。
一圈一圈向外扩散。从骨架的方向扩散,像心跳。
颜小炎蹲下来,把手按在沙面上。
沙面在跳,极微弱,和地核深处那个不一样——地核的呼吸是缓慢的、沉重的。
这里的心跳是急促的、细碎的,像一颗小鸟的心脏。
风灵鸟的心跳,四万年来一直在跳。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的旷野。
风冢。
风灵鸟的坟冢。
这里藏着海星球最大的秘密——不是归墟,不是道韵。
是一只鸟等了四万年的答案。
颜小炎把断羽收回衣襟,三道微光在胸口明灭。
萧伯父。他看向萧沣扬,这里比我想的复杂,需要时间。
萧沣扬环顾四周,点了点头。不急。我们先安置下来。
萧沣扬放出灵舟,在它四周布下简易的遮蔽阵法,灵舟落地时没有惊起一丝风沙。
营地扎在骨架东面百丈处。萧家修士布了三层护阵,最外层是御风阵,中间是聚灵阵,最内层是萧长岭亲手刻的鉴神镜投影——用来观察旷野中的一切异动。
颜小炎没有进营地。
他站在骨架前。
已经站了半个时辰,断羽贴在胸口,道心玉和归墟鉴一左一右,三道微光在衣襟下明灭,和骨架上残余的暗金色纹路同频。
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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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禹京城。尚书令府。
书房的灯燃了一整夜,景差坐在椅子上,看着手心,他的手心在发光,极淡的绿色光,像萤火,从掌纹的缝隙中渗出来。
这是第三天了,绿衣人在召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