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还没有来得及体会那暖洋洋的感觉从何而来,就被这数丈高的骨架吸引了全部心神。
它太大了,大到颜小炎第一眼没能认出那是什么,直到他眯起眼,才看清那副骨架的全貌—
是一头巨鸟的遗骸!
如一座小山般横亘在旷野中央,每一根骨骼都粗如廊柱,表面流转着细密的暗金色纹路,仿佛血液仍在其中流淌。
每一根骨头都是完整的,从尾椎到颅骨,翼展不知多少丈,从地面拔起,骨骼中空,像两柄弯曲的巨剑插在沙地上。
头骨朝向穹顶,空洞的眼眶对着那些风穴,像在最后看一眼天空。
这是什么鸟类?
仅仅是看着这副遗骸就是让人神魂激荡。
如此庞大的骨架,难道是传说中的鲲鹏?
”是风灵鸟。颜小炎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显得格外轻,断羽上的暗金色,和这骨架的光泽一模一样。
这风灵鸟死了不知多少年,血肉早已风化殆尽,骨骼却仍保留着生前的威压。
萧沣扬忽然踉跄一步,捂着胸口,脸色煞白,有血丝从他嘴角渗出,他低声道:“这里的道韵太强了,我萧家人修为越高越受压制。”
萧家其他人都面现痛苦之色,修为稍低的几个已经盘膝坐下,额头青筋暴起,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压。
萧长岭立即从储物袋拿出八件法衣,萧家人手一件,都穿上。
为了这次风冢之行,他们准备得相当充分,来之前,葛朴真人就说过,风冢是海星球修行界发源之地,道韵最是浓厚不过。
道韵对其他修炼者而言是难得的机缘,唯独对萧家血脉,却如千钧重担。
萧长岭自己也披上一件法衣,黑色的布料上绣着萧家云纹,穿上的瞬间,他脸上的痛苦之色稍缓,能够正常行走,但眉头依然紧锁,显然压制并未完全解除。
反观大道教五子,却个个面色如沐春风,甚至隐隐有修为松动的迹象。
颜小炎感受着体内那股暖流愈发活跃,仿佛整片旷野的生机都在往他身体里钻。经脉中残留的暗伤被那股暖意一点点熨平,丹田内的灵力如春水初涨,缓缓漫过堤岸涌动。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通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这风冢的道韵,对旁人或许是机缘,对他而言却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他隐约觉得,自己识海深处有什么沉睡的东西,似乎也在这股道韵中微微颤动,仿佛要从漫长的沉眠中苏醒过来。
玉叽低声对几位师弟道:“这里果如师父所言,道韵浓厚,良机难得,赶紧打坐修炼。”
玉清、玉真、玉衡都依言而行,各自寻了一处沙丘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引动体内功法与这片旷野的道韵相合。
颜小炎却没有急着入定,迈步向风灵鸟的遗骸走去,他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在召唤他。
这片旷野并非死地——那副骨架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朝着遗骸更走近几步,忽然胸口三重共鸣同时跳了一下。
道心玉、归墟鉴、断羽。
三道光芒从胸口涌出,照在骨架上,骨架上残余的暗金色纹路——和断羽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缓缓亮了起来。
像一盏熄灭了四万年的灯,终于有人来点了。
骨架亮了。
暗金色的纹路从骨骼深处涌出,像沉睡了万年的血管重新被灌入了血。纹路沿着骨架蔓延——翼骨、脊骨、头骨——每一寸骨骼上的纹路都在缓缓流动,最终汇聚到空洞的眼眶。
两团暗金色的光,在眼眶中亮起。
像两只眼睛。
不是活了,颜小炎能分辨。
那是残存的本源意志在回应他的信物,并不是神魂复苏。
风灵鸟死了四万年,死透了,但它的骨骼、它的道韵、它刻在本源里的本能还在。
骨架上的光芒照在颜小炎身上。道心玉、归墟鉴、断羽同时共鸣到了极致——三道光和骨架上的暗金色光完全同频,像四面鼓同时敲了一个点。
蓦然,大量画面猝不及防地涌入了脑海。
第一段。
虚空中,一个人站在星河之间,袍角在星风中翻卷。他的肩膀上蹲着一只鸟。
鸟不大,通体碧青,羽翼末端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它缩着脖子,把脑袋埋在主人的颈窝里,像一只怕冷的家雀。
但颜小炎看到了那只鸟的翅膀。
翅膀收拢时只有巴掌大,但翅尖的羽毛——每一根都带着极细的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和断羽上的一模一样。
风灵鸟。
不是后来这副横贯旷野的巨骨,这时候的它还很小,很温驯,像主人身上的一件配饰。
画面里的人——聃庄——伸出手,摸了摸鸟的脑袋。鸟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发出一声低鸣。那声低鸣穿过虚空,像一根极细的线牵动了天地间的风。
天地间的风应声而动。
所有的风元素在同一瞬间向那只鸟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像万川归海,像众星捧月。
风灵鸟天生御风,就如风本身就是它的一部分,像水是鱼的一部分。
第二段。
星空在崩塌,虚空本身在碎裂。裂隙中有黑色的东西涌出来,没有形体,只有贪婪。
浩劫。
聃庄的身影在虚空中向前冲去,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他在崩解。像一块铁被烧红,从边缘开始融化。
风灵鸟在他肩上,翅膀展开,在虚空崩塌的压力下,风灵鸟的体型在暴涨,碧青的羽翼展开有数丈,翅尖的暗金色纹路全部亮了起来。
遮天蔽日,它用翅膀护住聃庄。
聃庄回头看了一眼。
他说。声音很轻,但穿过虚空的风暴,像一记钟鸣。
风灵鸟没有走。
聃庄伸手推了一下它的翅膀。
那一推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力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主人对坐骑之间的默契和命令。
风灵鸟被推开了。
它发出一声鸣叫。
一声嘶吼,一声极低沉的、只有风能听见的音。那声音穿过虚空,穿过碎裂的星河,穿过万界的残骸,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风语诀就是这声鸣叫的残韵。
聃庄的身躯在崩解,流光从他的边缘溢出,每一缕落下就有一片土地在生成,他低下头,看着手掌中托着的东西。
一面青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