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身爆出刺目的霜白,一道纤细的女子虚影自刃中缓缓升起,周身裹着积蓄了万年的冰寒剑意。
女子头上长着龙角,正是颜小炎初遇寒螭刃时,在剑中惊鸿一瞥的那道身影——寒螭。
她睁眼的瞬间,整片风冢的温度骤降,连沙地上的暗金光芒都凝出了一层白霜。
剑灵抬手,万年积累的冰寒剑意化作一记无声斩击,直劈绿衣人探入颜小炎识海的那道神魂。
绿衣人正全神贯注夺舍,万没料到这柄看似寻常的剑里,竟藏着一缕存活了万年的剑灵。
那记冰寒剑意劈在神魂上,他猝不及防之下惨叫一声,探出的绿爪剧烈一颤,神魂如同被冻裂的琉璃,瞬间布满碎纹。
苍的喝声在颜小炎识海回荡,公子!趁他神魂重创,快吞了他!
颜小炎福至心灵。
他不退反进,道婴自行飞起,化作一道暗金流光,朝着绿衣人破碎的神魂撞去。
风灵鸟的本源意志在肩头振翅,暗金光芒铺开一道通路,将绿衣人的神魂、聃庄的残念、景差那缕记忆尽数裹了进来。
三方神魂在颜小炎的识海里绞作一团。
绿衣人嘶吼:小辈敢尔!
可他神魂已然碎裂,底气不足,那声吼声不过是虚张声势。
聃庄的残念仍在挣扎,数万年的记忆碎片如洪流般,想要淹没颜小炎的本我意志。
景差的记忆里,有朝堂的筹算,有尚书令的冷眼,更有少年景运清亮的唤声——。
颜小炎的本我意志如一炉火,将这些纷杂的意念尽数兜住。
他既不抗拒这些外来记忆,也没有被它们吞没。
风灵鸟之殇教给他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他将自己摊成一片海,任由洪流涌入,再一寸寸炼化、提纯、归拢。
绿衣人的神魂最先被吞纳。
那数万年沉淀的老辣、狠戾与算计,被本我熔炉烧成一缕精纯道则,沉入道婴之中。
聃庄的残念随之消融,化作最本源的法则碎片,补进颜小炎刚刚成型的道基里。
景差的记忆留在识海表层,就像一位旁观者留下的笔记,可供随时翻阅,却不会喧宾夺主侵占他的本我。
炼化到深处,颜小炎瞥见了聃庄当年那场大战的残片——星河崩塌,黑潮涌动,凌云仙尊与其部将尽数陨落,太皞道尊散尽本源重新封印虚无之渊。
那画面太过沉重,压得他神魂一晃,却随即被本我熔炉稳稳兜住,炼成滋养道基的养料。
反观景差记忆里的朝堂棋局、尚书令的冷眼,反倒轻得像几页闲书,翻过便罢。
熔炉将熄未熄时,识海里浮起四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面裂开的铜镜。镜中影影绰绰,坐着三个一模一样的人,各据一角,自顾自打坐。他还没看明白,那三个人便同时睁了眼,又同时阖上——仿佛压根不知道自己才是被看的那一个。
万千化人术,聃庄的传承,传自极古的星域。
第二样是一样防御阵法,一滴血,携带着一道《血纹秘法》,血在他识海里游走一圈,自行画成一道纹路,画罢便沉下去,贴着骨头睡了,像一道长进皮肉里的旧疤。血纹秘法——赖布松自创。
第三样是一只眼。
竖着裂开的一只眼,浮在识海正中,幽光如渊。他只看了一下,那一息的工夫便不对了——说不清是快了还是慢了,只觉得念头追不上身子,手脚像隔着一层水。他一惊,那眼已经阖上。
幽瞳术——赖布松的。
第四样看不见形体,只有一张开合的嘴,无声嚼着什么。嚼一回,便长大一分。万灵噬魂诀——怪道人留下的。
颜小炎在心里飞快拨了遍算盘:一门分身,一门护身,一门扰神,一门吞魂。攻守辅杀,凑齐了整整一套。
刚升合道境就得了这些秘法,来得确实及时——绿衣人这笔“雪中送炭”,他领了。
只有那第三样,他多记了一笔。
别的都是死物件。那只眼是活的。阖上之前,它看了他一眼。
待回大道教后,再细细阅读,一一修炼。
景差—景伯父竟然是绿衣人的化身。
这条信息让颜小炎大吃一惊,景差已被绿衣人吞噬,绿衣人被颜小炎吞噬,那他算不算景运的杀父仇人?
当然不算!应该算是帮景运报了杀父之仇!
颜小炎胡思乱想间,数万年的记忆碎片已被本我意志熔炉淬炼提纯,渣滓化烟散去,精华融入体内。
也不知过了多久。
绞作一团的三方神魂终于安静下来。
颜小炎睁开眼。
风冢的风重新刮起,却不再带着悲意,反倒透着温软,像一只飞鸟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已是合道境大成,比刚破境时精进了一大截,直接跨过初期、小成,直至大成,离圆满只差半步!
此刻风冢的每一缕风,都像是他指尖的延伸,心念微动,第一重风刃便能随心凝出,再不必借风灵鸟本源牵引。
不二剑法的空间法则在掌心自行流转,前方三步外的虚空悄然裂开一线,又无声合拢——这手折叠空间的本事,方才绿衣人能用,如今他也摸到了门径。
肩头那团暗金鸟形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像是对他又增加了一层认同,颜小炎明白因为这是聃庄的残念融入了自己神魂,风灵鸟的意志对自己又亲密了一成。
寒螭刃安静横在膝头,刃中的剑灵已然重新睡去,可那一缕冰寒剑意,从此便与他心神相连。
鎏煌的金印在胸口缓缓流转,比从前更沉稳厚重。
萧沣扬、玉叽几人围了上来,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
小炎子……你没事吧?玉衡一步冲上来。
颜小炎站起身,拍了拍袍上沾着的银沙。
玉叽第一个跨上前来,那只八品道境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肩胛骨,半晌才憋出一句:“活着就好。”
玉叽,玉清都看着他,眼神里既有欣慰,又有震撼。
玉真和玉衡围上来,七嘴八舌问他伤没伤着。
萧沣扬没有凑近,只远远一点头,眼底那层怅然散了,换上几分释然。
萧长岭举着鉴神镜,把方才那场夺舍反噬的异象原原本本录了进去——萧家等了数万年的答案,今夜又添上了崭新一页。
颜小炎微笑着放松身体,让师兄们把他浑身上下摸索了一番,众人见他没事才放过他,玉衡又考了两条只有颜小炎和自己才知道的问题,才确认面前这十六七岁的合道境强者真的就是自己的师弟,而非那刚才什么邪祟夺舍的假身。
确认无误后,玉衡才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他退后半步,忽然发出一阵嚎叫,“小炎子,你又把我甩了一大截!”
众人哄笑起来。玉叽拍着玉衡的后脑勺,笑骂:“嚎什么嚎,师弟越强,咱们越有靠山!”
玉清也凑过来,就是,就是!以后出门报师弟名号,看谁还敢惹咱们!”玉真附和,惹得又是一阵笑。
待所有人离开后,颜小炎才来好好梳理一下,先是摩挲了一下寒螭刃,又按了按胸口鎏煌凝成的金印,最后清点了一番身上新到手的几门秘法,嘴角悄悄弯起一抹弧度。
这一趟,绝对是血赚。
寒螭刃添了剑灵,鎏煌的金印愈发凝实,还平白得了几份聃庄一脉的传承,就连合道境的修为也一步踏入了大成——这么算下来,绿衣人的这具大圆满躯壳,完全是白白给了他做嫁衣。
想到“平白”两个字,他手指顿了顿。
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他打小就懂这个理——便宜占得越痛快,账越是记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可他把识海翻了个遍,也没翻出这笔账记在哪儿。
那只竖眼安安静静待在识海深处,阖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罢了。”他嘀咕一句,“该来的时候总会来。先把眼前这笔赚的,落袋为安。”
萧沣扬望着重归平静的旷野,忽然低声对玉叽说道:“你这个小师弟,恐怕是海星球四万年来,头一个这么年轻就突破了合道境之人。以后定然前途无量,大道教幸运啊,收了海星球上这么一个绝无仅有的天才!”
玉叽愣住了,回头看向颜小炎,眼底第一次生出几分作为师兄的骄傲。
风冢之上,暗金光芒缓缓收敛进骨架之中。那头巨鸟的遗骸依旧横亘在旷野中央,可它等了四万年的答案,似乎已经有人替它接下了。
颜小炎望向北方天际,那片断羽在衣襟里带着温温的热度。
识海之中,苍的声音虚弱了不少,却依旧带着老龙特有的硬气:“公子,这趟老龙动用了自身道韵,得睡上一两月了。风冢的事了结了,归墟鉴你迟早要读明白——往后,就得靠你自己了。”
颜小炎轻轻应了一声,将断羽仔细收好放进衣襟。
肩头那团暗金鸟影忽然化作一缕暖意,钻回了他的识海,和阴阳二鱼融在了一处。
随着它的融入,风冢一同沉入沉寂。
旷野上风声渐歇,远处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晨光将云层染成淡金。
颜小炎收回目光,该回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