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冢在身后缩成一枚银灰斑点，最终被地平线彻底吞没。
一行人驾着灵舟向南归去。
萧沣扬在灵舟上为颜小炎单独安排了一间房间，让他能专心解读归墟鉴。
颜小炎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寒螭刃横放在膝头，掌心稳稳托着归墟鉴。
青玉质地的鉴身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碧色，金色符文在玉面缓缓流转，仿佛有活物藏在玉底轻轻呼吸。
他试着轻声唤了一句：
“苍前辈，苍前辈......”
识海里静得如同一口枯井，腕间那道墨色手镯凉得没有一丝活气——老龙这一睡，怕是真要沉眠一两月。
反倒是识海深处，那团与阴阳二鱼融在一处的暗金暖意，轻轻动了一动。
一个清丽从容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正是风灵鸟。
“公子，我听老龙那样唤你，便也这样称呼你了，你可以叫我青凌。”
“青凌前辈，风灵鸟属于什么族类？”
“风灵鸟生于九天罡风之中，属于风属性灵禽，非妖非兽，也不是寻常的灵兽。”
青凌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古老空灵的质感，仿佛穿越了无数岁月风霜。
“我们生于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罡风，以风为食，以气为骨。
世间没有我族繁衍的方法，唯有本源意志的传承。你肩头那团暗金，便是上一代风灵鸟陨落前，将毕生道韵与未竟之愿凝成的‘种’。
聃庄主人的残念已经融合，我的本源也与你相合，从今往后，你即是风，风即是你。”
颜小炎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不再纠结称呼或是归属，重新把心神聚焦回掌心的归墟鉴上。
“你是准备解读这归墟鉴吗？”
“是，我不认识这上面的符文，前辈可以帮我吗？”
“你身上有聃庄主人的残念——那是半个聃庄，也是开启的权限，我来引路，剩下两把钥匙在你衣襟里。”
颜小炎把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放在膝前。
左边是断羽，一根焦黑的羽毛，边缘泛着极淡的暗金光泽，摸上去依旧温热。右边是道心玉，是师父赠予他的，质地温白。
中间便是归墟鉴。
他把断羽和道心玉分别压在青玉两侧，指尖搭上去，真元缓缓注入其中。
四件东西凑齐的一瞬，他体内那缕炼化后的聃庄残念自行动了起来，并非是他主动催动——那缕残念闻到了同源的气息，从道婴深处浮上来，就像一滴水自然而然汇入了大海。
青玉表层的光缓缓“化”开了。
颜小炎眼前一花，映入眼帘的既不是字也不是图，而是一片凝固的光。
光里沉着整片星河的倒影，星河正以极慢的速度旋转，转得他神魂发沉。
“这是聃庄主人的道果。”青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太初境大能的道果，是万界最顶级的载体，扛得住仙尊符文，不会崩碎。”
颜小炎在心里飞快盘算了一番。
太初境——他清楚这四个字压下来究竟有多重。
这么大一块道果，就安安静静躺在自己掌心里，青莹莹的，像个刚出锅的团子。
“这么大一块太初境道果，要是拿去卖——”
识海里那团暖意毫不客气啄了他一下。
他立刻闭了嘴。
青玉的光一层层向内化开。
化到第二层，六道金符次第亮起，那是六道云篆，颜小炎认不出字形，只觉得每一道都仿佛是从天外落下来，笔锋里藏着说不出的厚重。
他只看了三息，就觉得眼窝发胀，连忙移开目光——那本就不是给他现在看的东西。
青凌沉默了很久，久到颜小炎以为它也睡过去了。
“这是路引。”
“什么路引？”
“过路的引子。”青凌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很久远的旧事，“万界太大，星域与星域之间隔着死域——那里没有灵气，只有终年不息的虚空风暴。大能硬闯能过得去，寻常人一辈子都走不出自己那片天。”
“那就绕路走。”
“绕不了。”青凌说，“但万界有潮汐，潮水在虚空里冲出通道，千万条通道汇在一处——就像万界的江河往低处流，虚空乱流也往一处汇聚，那个地方，叫归墟。”
青凌缓缓道，“古语说：归墟者，是万物之所归，亦是万物之所出。”
颜小炎盯着掌心的青玉，喉咙动了一动。
“师父说它是海图，那老鬼也说它是图，其实它不是图，而是路引？”
“对，是路引，通往万界的路引。”青凌说，“只是要使用这路引，就必须报出签发者的名字。”
颜小炎的手指停在了金纹之上。
“报谁的名字？”
青凌静了一息。
“凌云仙尊。”
“路引上刻的就是签发者的名讳。万界认名不认人——名字对了，通路就会打开，不管拿着路引的是谁。”
“这名字，是凌云仙尊亲手刻上去的吗？”
“亲手刻的。”
“什么时候刻的？”
“他还没死的时候。”
青凌的话音落下，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他给弟子留的退路。万一走散了，万一回不来，凭着这道路引，万界处处都给他们留着通路。”
颜小炎没有接话。
青凌的语气里第一次掺进了别的情绪。
“浩劫那年，凌霄星域首当其冲，凌云仙尊，还有他麾下的所有部将，没有一个人能出来。”
颜小炎的手指在青玉上悄悄收紧了。
“聃庄是凌云座下第一大将，也是他的亲传弟子。”青凌说，“待他如父的师父死在了那一天，跟他同出一座山门的师友，也死在了那一天。他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崩散了。”
“太初境，是他花了两千多年才修到的境界，是太乙金仙之下第一人。那时候他要是转头就走，谁也拦不住他。可他没走，反而一头冲进了崩塌的星河里。”
颜小炎没有出声。
“再后来他就撑不住了。”青凌的语气依旧平静。
“一具重伤的太初境身躯，在碎裂的虚空里往前冲——就像一块烧得通红的铁，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开。我展开翅膀护住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走。”
“您走了？”
“没有，他伸手把我推出去了。”
颜小炎低头看着掌心那块青玉，依旧没有吭声。
“流光从他身上一缕一缕落下去，每一缕落地，就长出一片土壤。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回头张望，他就是一边往前冲，一边把自己化成了这颗星球。”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师父死了，同袍死了，他自己也活不成了。”青凌说，“他身上这颗太初境的道果，是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
“多值钱？”
“值一颗星球。”
“……”
“就是你现在踩着的这颗。”
颜小炎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青灰色的天穹。
他忽然觉得脚下的土地沉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托着他，又像是整颗星球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一个名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