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小炎抬头望向天边，星河横亘天幕。
他只当自己方才只是解读了一块古玉，全然不知，就在刚刚，一个已经逝去四万载的人，重新在万界路簿上亮了一下名号。
就在金纹亮起的刹那，虚空深处，裂隙尽头。
一线潮音在黑暗里缓缓起伏，如同巨兽在轻轻呼吸，声息极轻，短促得几乎无法捕捉。
白衣女子停了手，她低下头，看向膝上那根仍在微微颤动的琴弦，随后抬起头，望向潮汐下方的某个方向。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万年不变的黑暗与涌流。
她静静看了一眼，才重新落下指尖，琴音如水一般漫开，只是这一回，琴音比之前密集了三分。
流波星域，虚空裂隙深处。
此处的潮汐本就没有声响，只是一味涌荡，一层叠着一层，慢得让人看不出它在移动，仿佛某种极庞大的存在正在缓慢翻身。这里无灵、无气、无路，连虚空风暴刮到裂隙口，都会自动绕开。
三道金瞳虚影悬在黑暗之中，虚影没有完整形体，只剩三枚竖立的金瞳，瞳仁里一圈圈星图缓缓转动。
这是巡界使的“远照”之术。
隔着数万里先探查一番虚实，判断是否值得亲自走这一趟。
而这一回，确实值得亲自前往。
三道虚影往一处收拢，金光聚了又散，散了再聚，最终凝出了人形。
来人一身银灰界袍，袍上绣着一幅万界星图，星图上的光点转动规整有序，如一幅行走的活地图。眉心嵌着第三只金瞳，周遭绕着一圈冷硬金环，那金环不像是天生生长出来，反倒像硬生生嵌进去的。
他正是流波巡界使，是万界十数位巡界使之一，管辖流波一带星域，修为已达破虚境，位居地仙。
放在整个万界来看，他不过是最底层跑腿办事的小人物，上头压着巡界长，巡界长之上还有殿主，殿主头顶上还有天盟仙尊，一份卷宗从他手里递出去，得经过三道手。
他来此处本就是为了公务，即便心有忌惮，也不得不来。
七天前，这片裂隙的褶皱里渗出一缕极淡的气息，淡得就像一滴水落入茫茫大海，若不是这片区域归他管辖，他又日日留意此处动静，根本不可能发现异常。
可他偏偏察觉到了，还从那缕气息中分辨出一样东西——丝路引的余味。
他当即停住了脚步。
路引本就是活物，签发者一笔一画刻下印记，持引者的名讳便烙在了引子里，走一路，就留一路气息。
这味道他熟得不能再熟。
巡界殿的册子里，每一张尚且有效的路引都存有备案，哪一道气味对应哪一卷，他闭着眼都能分清。
可这一缕气味，册子上根本没有记录。
更棘手的是，那缕极淡的气息是一颗星球的气息，有生命的星球！
在万界中，每一颗星球，不管是否有无生命，都是有名册的。
而巡界殿的名册之上，这里根本不存在一颗有生命的星球。
不在名册的星球，本不该有路引的气息，任谁都会心生疑窦。
他朝着裂隙更深处走去，海潮一层层压过来，越往深处压力越沉重，到了后来，每一道潮都像是一整片大海压在肩头。
界袍被无形之水压紧紧贴在骨头上，可袍上绣着的星图，依旧如常转动。
越往前走，他眉心那只金瞳睁开就越费劲。
那是巡界殿铸出来的法眼，看到的景象会自动存进卷宗，回殿上报的时候半点儿假都做不了。
他抬手按住眉心，指腹顶着那圈金环，往里面压，金瞳在他掌底下一下一下抖，像眼皮似的想闭上，结果被他硬撑着强行睁开了，指节都绷得没了血色。
一个巡界使该守的本分，全撑在这只手上了。
海潮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裂隙最里面，立着一方石台。
石台上坐着个穿白衣的女子，膝盖上横放着一张七弦琴，她正低头拨弦，琴音一缕一缕落进潮水里，跟潮汐的起伏严丝合缝——她这不像是弹琴，反倒像是用琴音给这片海潮顺毛。
巡界使在离石台三丈远的地方站定，把搭在眉心的手放下来。金瞳费力地睁开，合上，再睁开，合眼的速度比睁眼快多了。
他对着石台行了一礼说：“见过清玉仙尊，我是流波巡界使，奉殿里的命令巡界，过来排查一处没登记的气息波动。”
石台上的女子并未抬头，琴音也未停。
“七天之前，这一片渗出一缕不正常的气息。”巡界使接着说，“按殿里的规矩，没登记星域里的所有波动，都得登记造册。”
“不过就是裂隙崩掉了一块石头罢了。”白衣女子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抹，带出一段琴音，“星核碎片自然崩解，一年总有个两三回。”
“那缕气息里，带着一丝路引的余韵，而这路引本不该被点亮。”
琴音没乱，节拍一点不差，一个错音都没有。
“你弄错了。”她说。
“法眼记下来的内容，不会错。”他顿了顿，又开口说，“法眼录的东西，都要归入档案的。”
“那你自己去录就是了。”
白衣女子慢慢抬起眼睛，就这么一个动作。她没放出半点儿气息，连威压都算不上，就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他眉心那只金瞳“咔”的一声关得严严实实，他下意识伸手去按，指腹底下那圈金环烫得厉害，烫得他猛地缩手。
金瞳死死闭着，连一丝抖动都没有。
法眼的记录，当场就断了。
隔着整整八个大境界，他连“看”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三息过去之后，金瞳才重新睁开一条细缝。可就这三息的功夫，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记下来。
“这处裂隙外头，”他没往后退，“有三层屏障。外面两层是天然长出来的，最里面那一层——”
“是我刻的。”白衣女子开口说。
琴音刚落下，就又响起来了，半点儿停顿都没有。
“我在这儿，替一个人守墓，不想被外人打扰。”
巡界使没立刻接话。
守墓。
这两个字从一位仙尊嘴里说出来，沉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殿里的律法：仙尊的道场本来就不在巡界殿的造册里，私墓更是碰都碰不得的忌讳。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地仙，问到这里已经越界了。他刚打算继续开口追问，那白衣女子却又抬了抬眼。
这一眼，压得他整个人都差点站不稳。
“退下吧。”清玉仙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巡界殿若真要查，让殿主亲自来问。”
巡界使躬身一礼，再没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直到飞出三百里外，他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他抬手摸了摸眉心，那圈金环还在隐隐发烫，像是一块烙铁刚被揭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