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落回石面，“嗒”的一声，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解读完了？”
“读完了。”
“萧家等了数万年。”葛朴真人说，“等的原来是这么个东西，那么当初出去的人，回不来了？”
“如果没有外力帮助确实回不来……但我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的！”
颜小炎握紧拳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块青玉。
葛朴真人半晌没有出声。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顶。
“潮水……”他低声道，“潮水也有退去的时候。我没办法出去，可外面的人暂时也进不来，这对海星球来说，眼下倒是件好事。等你变得足够强大，一定要带一批人出去。”
颜小炎怔了怔：“带一批人出去？带谁？”
“海星球需要有人走出去闯出活路。万界仙域我虽没去过，也没有相关的记忆，但我懂人性，更明白弱肉强食的法则，海星球现在......太弱了。”
葛朴真人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颜小炎，目光沉静而坚定：“我会尽快提升海星球修行者们的境界，需要你日后回来带他们出去。”
颜小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纹路像被岁月刻出的河床，纵横交错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命数。
他缓缓合拢五指，再张开时，指尖已经微微发颤。
“师父，我答应你。我会带他们出去，但不是现在。等我先在外面站稳脚跟，摸清万界仙域的路数，再回来接大家。”
葛朴真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本来你大师兄如今也已经达到合道境，可以和你一起出去闯荡，但他根基不稳，心魔难以压制，若是强行外出，恐怕有走火入魔的危险。我已经让他留在山门闭关，等你回来的时候，说不定他也能一同前往。”
颜小炎听完，心头一暖，又添了几分沉重。大师兄的心魔，如今恐怕也成了师父的一桩心病。
从师父的屋子里出来，颜小炎走到了山门前。
萧家人果然还等在这里。
萧长岭抱着鉴神镜，靠在山门外的石柱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身后几个萧家修士，有的盘坐，有的站立，整整一夜都没挪过位置。
他们的眼睛都熬得通红,这不是熬夜熬出来的红，是日日遥望熬出来的。
萧沣扬站在最前面,他既没有盘坐，也没有靠着，就那么立在一级石阶上，身形挺得笔直，像一根牢牢钉进地里的旧桩。
看见颜小炎下来，他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目光在颜小炎脸上扫了一圈，没急着开口，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山门，才低声问道：“真人那边……怎么说？”
“萧前辈，我已经把事情的始末禀告给师父，我能理解萧前辈的急切心情，但是归墟的入口要在三年后才能开启。”
萧沣扬听完，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立刻接话。“小友。”他说，“我有一事相求。”
“前辈请讲。”
“请到时间随我们一同动身，前往归墟。归墟入口虽然还没开启，但那东西在小友你身上，这一路若是遭遇险境，我萧家愿意以全族之力，护你周全。只求你一件事——等到归墟开启之日，允许我萧家子弟随行入内。”
萧沣扬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早在心里反复打磨过无数遍。
“条件你随便开。”萧沣扬说，“萧家攒了数万年的家底，你要什么尽管拿。灵石、丹药、典籍、矿脉，只要你开口就行。”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这颗星球的修炼上限就卡在合道境，我族中子弟一代一代往上撞，撞到死，也只撞到这个封顶。先祖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走出海星球，而我......希望能在这一代实现他的愿望。”
颜小炎抬起眼。
身后那些萧家修士的目光，一双一双都投了过来。有老人的，也有年轻人的。他们在这片天地的限制下活了数万年，祖祖辈辈，望向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那不是期待，期待是带着温度的。而这目光是冷的，冷得像一口尘封多年的深井，里头还剩多少希望，谁也说不准。
“前辈。”颜小炎开口道，“归墟的事，我自然会尽力。我奉师父之命，本就要出海星球去万界仙域探路，到时候我们结伴同行便是，都是从海星球出去的，不说谁带谁，大家互相照应就好。”
萧沣扬闻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终于浮起了一丝活气。而他背后的萧家修士们，也纷纷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得喘不过气的气氛，像是被春水化开了一层薄冰。
颜小炎接着说道：“但是萧前辈，能踏上归墟之路的最低要求是合道境修士，未达到此境界之人，尚且无法承受虚空潮汐之力。”
萧沣扬没有再多言，向颜小炎一抱拳道：“老夫明白了，待老夫回族中安排妥当，三年后我们就在大道教此处碰头，一同启程。”
颜小炎也抱拳回礼，道：“好，三年后，此处见。”
萧沣扬不再多留，转身便走，身后那些萧家修士鱼贯跟上，踏上灵舟，转瞬消失于天际。
颜小炎目送灵舟远去，直到那一点灵光彻底没入云层，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站在原地，想想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三年时间，还是很紧迫的。
首要的，当然是先回家。三年时间，他准备全部都在京城度过，家人除了父亲外，都是普通人，他这一走，也许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颜小炎想到这里，心头微微一酸。却又很快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如果他们偏安一隅，或许能安稳一世，或许几年、十几年，但终究逃不过未来外界对此界的觊觎。
那个时候，只有合道境的海星球修士自保尚且不能，怎能护住家人周全？与其坐等灾祸临头，不如主动走出去，为这颗星球挣出一条生路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京城方向。那里有他的祖母、父亲母亲，有他的兄弟姐妹，有他从小长大的院落。还有与他一起并肩学习过的同窗。
翌日，颜小炎辞别了师父和几位师兄，便与玉衡一起踏上了返回京城的灵舟。
玉衡师兄是要回去继续履行墨言蝶卫的职责，两人正好同路。灵舟破开云层，脚下的大道教山门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消失在视野之中。
玉衡已知晓颜小炎即将奔赴归墟之约的决定，一路上并未多言，只是静静望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
他坐在一旁良久，才开口问道：“小炎子，你当真想好了？出了海星球，没有师父罩着你，没有师兄陪着你，前路凶险，生死难料。”
颜小炎听了师兄的话，也默然良久，才开口，“师兄，记得当我得知陈万和死于邀月楼之手时，你给我说过一句话：只有我们都不怕死，我们才不容易死！人人怕死，人人都会死，只有不怕死，才会闯一条路出来！”
玉衡拍拍他的肩头，”好小子！师兄没有看错你。”说完，他猛一转头。
颜小炎瞥见师兄的眼角似乎有晶莹一闪而过，却很快被他掩饰过去，颜小炎心头一热，想起师兄与自己相遇、相处的点点滴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也猛然转头，压制住眼眶涌上来的那股热力。
“师兄，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师父说了，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我能带一批人出去。师兄，你赶紧修炼到合道境，到时候咱们一起去万界仙域闯他个天翻地覆！”
玉衡听完朗声大笑，笑声在灵舟舱室内回荡，满是豪迈与畅快：“好！就冲你这句话，师兄我一定加紧修炼，到时候咱们师兄弟联手，定要在那万界仙域闯出一番名堂！”
颜小炎重重地点了点头。
灵舟继续在云海之上穿行，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比先前轻松了不少。
颜小炎望着窗外渐渐清晰的京城轮廓，即将见到家人的喜悦与忐忑交织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