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在京城外那道黄土坡上落下来的时候,天刚亮。
玉衡把舟头一压,落得又稳又轻,显然这两年御舟的本事长了不少。他跳下去,回头冲舱里扬了扬下巴:到了。
颜小炎抱着膝盖坐在舱板上没动。
玉衡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就又踱回来,拿脚尖踢了踢舟沿:进城就是墨言谍卫的地面,我先进去了。你那事我不问,不过,他顿了顿,三年。三年之内你要什么东西,给我捎个信,我尽量给你办到。
颜小炎站起来:师兄,我现在要一样东西。
能延寿的丹药。不是给修士吃的那种,是给普通人吃的。越干净越好,不要有杂气,吃了不能伤脾胃。
玉衡挑了下眉,没追问给谁,只点了下头:行。这玩意儿在谍卫的册子上叫驻元丹,一颗抵八百功点。
好,我需要七颗。
玉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挥了挥手,人已经化成一道青光进了城门洞。
颜小炎在坡上站了一会儿,把灵舟收进万物袋,徒步往城里走。
城门刚开,进城卖菜的挑夫、赶早市的驴车挤成一团,他混在人堆里,被谁家的扁担戳了一下肩膀,也没躲。
以后这样的人间烟火气,他想沾也未必能沾到了。
走了小半条街,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正常的天。可他现在知道,头顶上不是天,是一层罩子,罩子外面是无光的死域,死域外面才有所谓万界。
这三年一过,他就要从那个口子里钻出去。
颜家的院门还是那扇,木头上裂了道缝,去年冬天他走的时候还没裂。
他抬手敲门,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门开了。
梁氏站在门里,围裙上沾着面,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她愣愣地看着儿子,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眼泪先下来了。
阿娘。颜小炎叫了一声。
梁氏把擀面杖往门后一扔,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攥得死紧,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摸到肩膀,又摸到肋骨,最后捧着他的脸左右转了转:瘦了。外头是不是没得吃?你看看这脸,颧骨都出来了。
没有,阿娘,我就这个脸型。
你以前是圆的。
那都多少年了。
院子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祖母拄着拐杖从堂屋挪出来,一边挪一边念叨:谁啊谁啊,一大早的——话没说完,拐杖地顿在地上,老太太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是大郎?
颜小炎赶紧迎上去,蹲下身把祖母的手握住。那只手背上的皮松了,青筋一根一根鼓着,凉得像块石头。
祖母,是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太另一只手在他头顶上摸,摸了半天,摸到他发顶那个冠,戴着这个作甚,硌手。
灶房的门帘一掀,颜小玉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半盆面。
她了一声,把面盆往灶台上一顿,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走过来,上下打量弟弟,看了半天,眼圈也红了,嘴上却说:你这身衣裳多少钱?别是被人坑了。
没花钱,师门发的。
发的?颜小玉伸手揪了揪他袖口的料子,凑到眼前看,这料子……行吧,你们那个门派有钱。
阿姐。颜小炎看着她,你是不是胖了?
颜小玉抬手就要打他,手举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笑骂了一句:你才胖了!
正闹着,一个半大小子从东厢房冲出来,头发乱着,衣襟也没系好,跑到跟前猛地刹住,喉结上下滚了滚,憋了半天,才低低叫了一声:大哥。
颜小炎怔了一下。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撅着嘴被阿娘撵出门接人的小童子了。
颜小夏比他矮不了多少,肩膀开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声音也变了,粗粗的,像砂纸擦过木头。
小夏。颜小炎伸手,比划了一下他的头顶,去年这个时候你才到这儿。
颜小夏被他比得有点窘,往后退了半步,耳朵红了。
大哥!大哥!
一个肉团子从西屋滚出来,一头撞在他腿上,抱住就不撒手。颜小宁仰着脸,奶声奶气地告状:大哥你再不回来,小胖就要把我的糖都吃光了!
小胖?
话音刚落,院角柴垛那边一声,滚出来一团黄毛。
那毛球站起来抖了抖,抖出一身的草屑,慢悠悠地踱过来,是那头小狻猊。几个月不见,它的个头没长多少,腰身倒圆了一圈,走起路来肚皮贴着地,一晃一晃的。
小狻猊在他脚边嗅了嗅,抬起头,金瞳里先是茫然,紧接着那点茫然地烧起来。
它地一声扑上来,两只前爪搭在他肩上,差点把他按倒,舌头伸出来在他脸上糊了一脸的口水。
行了行了。颜小炎一边躲一边笑,我给你带了肉干。
两个字一出口,小狻猊立刻撒了爪子,端端正正坐在他面前,尾巴拍得地面啪啪响。
后脚跟进来的父亲站在门边,一直没吭声。
父亲比他走之前瘦了,背也驼了些,可眼睛是亮的。他手里还提着那把挑水的扁担,扁担两头的水桶在门槛外晃着,洒了一地的水。他也不管,就那么看着儿子。
阿爹。颜小炎走过去。
颜原野把扁担放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回来了。
就三个字。
然后他就弯腰去提水桶,提起来又放下,来回折腾了两回,最后背过身去,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梁氏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端了出来:腊肉炒笋、蒸蛋、一盘昨儿剩的酱骨头回锅热了,还有一大盆稠得能立筷子的粟米粥。她给每个人碗里都舀得满满的,轮到颜小炎,更是把勺子在锅底刮得响。
吃,多吃。她自己不吃,就坐在边上看着。
颜小宁趴在桌沿上,一边啃骨头一边数落:大哥你不在的时候,二哥天天欺负我,还抢我的毛笔。
我什么时候抢了?颜小夏涨红了脸,那是你自己扔在地上不要的。
我扔了还是我的。
你扔了我就捡了,捡了就是我的。
大哥你看他!
颜小炎把一块腊肉夹到妹妹碗里,又给弟弟夹了一块:一人一块,吃完再说。
颜小玉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弟弟:大郎,这回能在家待多久?
桌上静了一下。
梁氏的筷子停在半空。祖母手里的拐杖也停了。
颜小炎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抬起头,一个一个数过去:祖母、阿爹、阿娘、阿姐、小夏、小宁,还有桌子底下啃着骨头的那团黄毛。
不走了。他说。
不走了?梁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抓得他碗都歪了。
梁氏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一声,眼泪又涌出来了,这回却是笑的。她转头冲院子里喊:他爹!听见没有!大郎不走了!
颜原野在院子里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听见了。
颜小宁拍着手叫:哦!大哥不走了!
颜小夏低头扒粥,扒了两口,肩膀忽然抖了一下。
那顿饭吃了很久。
饭后女人们收拾碗筷,祖母被颜小玉扶着去西屋歇晌。颜小宁缠着小狻猊在院里晒太阳,非要给它梳辫子,小狻猊四脚朝天躺着,一脸随你折腾的死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