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之上,思而后行,则举棋若定,然人生如棋,万千棋中,棋局变幻,十步可仰,百步却难望。
愚者冲之,镇方寸,智者夺之,定丈尺,重重迷雾间,人生这盘棋,孰胜孰败,也非轻易能论。
棋子或困于内,或囿于外,人,亦如此。
这是否是樊笼?
谁又能看透?
挣脱?
……
“三爷,箜篌老祖唤您去他那一趟,瞧着似乎有些急。”
一屋书房,轩门叩响,得允,黑衣男子推门入其中,淡淡禀报,抬眼见书房中人,正于案前搁笔。
却不知从何时起,这书房中,书案上,多了几页纸,上等的砚台、笔墨,久的是那忽然开始练字的人。
林淮桑微微沉吟,低眉望着书案,似是在收敛平息那胸中未尽之势,笺纸上笔墨未干,上书‘百年好’,字迹入木三分,虽未能一气呵成,但其意犹存。
执笔多年,林淮桑自有笔力全这未尽之作。
“走吧。”
他开口,稍稍修整衣袖,满不在意,黑衣男子见状,快步上前,拿起置在一旁的外衣小心为他穿上。
西蜀川地,秋风萧瑟,凉意渐浓,非习武之人却是要注意保暖。
理好衣裳,林淮桑便迈步而去,携手下人离开了书房。
几步辗转,来到一处庭院。
天上阳光正好,椅中静卧老人。
四处宁静,隐约可闻落子声响,其音清脆。
手下人自行退避门外,林淮桑驻足,即见椅中老人闭目养神,一侧白发老者神态猖狂,坐于石凳与人弈棋,桌上黑红相间,对面之人手忙脚乱自愧不如。
忽有一声响,白发老者捻子一挥,嘴角开咧重重落下,如那说书人猛拍扶尺惊起四座,狂笑出声。
“哈哈哈!”
“挂角马杀,将军,你输啦!”
林箜篌眉头一皱,面露不满睁开眼,长舒一气。
“大惊小怪,真是聒噪。”
林淮桑哑然失笑,稍后行下一礼,称道:“大伯。”
“嗯。”林箜篌舒展颜色向看他,笑应,“这老小子前不久出了大糗,到现在心里还记恨着,所以点你过来,传他几招好雪耻,大清早的就在这里折腾。”
“吃个早膳的功夫,仗着一张老脸硬拉着几个小家伙对弈,人都吓跑了,淮桑啊,你给我好好治治他。”
手中蒲扇摇摇一指,林箜篌意味深长的说道。
林淮桑苦笑一声,转眼再看一侧石桌旁,古如龙得意洋洋之态与下人卑躬屈膝之形,略一顿,便微微颔首,点头答应。
迈步走去,明明动静不大,无形中却似有一股气场压来,让得心思缜密、五感敏锐的古如龙眼眸都不由一颤。
这是一种棋逢对手之感。
古如龙眯眼转身,定睛一看,只见一道身影从容不迫,锋芒内敛,徐徐走来,倏然,整片天地仿佛变成了二人间的一条道。
那是林淮桑。
“来者不善啊!”
“三爷!”
古如龙心底正警醒着自己,一旁,憋屈了许久的下人却宛若看见救星,情难自已,两字脱口而出。
林淮桑扫其一眼,便道:“你先下去吧。”
下人应是,连连退去,唯恐久留。
瞧着其模样,古如龙不满冷哼一声,批评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败不可耻,竟连一点争胜之心都没有,自甘堕落,让人失望!”
不远处摇椅上林箜篌蓦然一笑,如听笑话。
“古叔找我下棋?”
林淮桑止步,古如龙端坐于石凳,方才尚是恨铁不成钢之色,此刻却已莫测高深。
他微微沉吟,眼眸深邃,轻捋银须,斜视着前者。
“嗯,坐下吧。”
“听小篌说,你象棋有两把刷子。”
“来,与老夫对上一场,瞧瞧你的成色。”
林越阳顺势坐下。
“象棋确是略懂一二,古叔既有意,自当奉陪。”
古如龙一笑:“你倒是比方才那些年轻人好上许多。”
“长幼有序,你先动吧,莫言老夫不让你。”
平和语气,所道出之意却非同寻常,此话中透露的,是对自身实力的无比自信,彼方技艺终难入眼。
比他强的,或许只有那一抹墨绿身影了。
“啧。”
林箜篌听见这话,顿时忍俊不禁,一点细微声响从他嘴里飘出,古如龙瞬间察觉,狐疑的斜眼瞥来,望了一眼,置若罔闻,然后便重新看向棋盘。
林淮桑瞧见他动作,好似在说——老夫不与手下败将一般见识。
林淮桑执棋,随即战事起,金戈铁马,运筹帷幄。
很快,一局罢了,古如龙败,林淮桑胜。
看着棋盘中寥寥无几的黑色,与光彩夺目的红色,古如龙眼眸震颤,二鬼拍门,当真是大败亏输。
大意了!
“古叔,承让。”
耳边传来平静话语,没有丝毫因获胜而骄傲之色,没有任何过激情绪,无波无澜,林淮桑只是说道。
古如龙感觉脸有些疼,看着这个‘小辈’,竟颇像那墨绿身影,顿时不甘涌上心头,强自镇定的抚须说道。
“旗开得胜,不错,有些实力,老夫总算不必就此枯燥下去了,邀你过来是对的,来,你我再弈一场!”
老人显豪放之态,大有一种将遇良才之感。
然则事实,却并非如此。
第二场,还是林淮桑先动,古如龙已经拼尽全力,招式尽出,虽未曾表现出来,但最终,还是落败。
双车错。
古如龙不苟言笑,棋盘变化,第三场。
天地炮,输。
第四场,白脸将杀,输。
第五场,卧槽马杀,输。
第六……
“古叔,先歇息一会儿吧,快中午了。”
林淮桑忽然收手,提醒道。
但古如龙已经变色,不再镇定,不再故作高深,胸腔郁结不甘、怒火,眼里只有棋盘上那刺目的红。
“再来,我就不信了!”
林淮桑有些无奈:“古叔,先歇息吧。”
“歇个屁!”
“大早上坐着都嫌累,老夫看你们年纪轻轻的,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老夫有必要给你练练筋骨!”
古如龙猛一拍桌,震得上面的棋子都跟着抖三抖,气势汹汹的模样,与他行棋风格倒是别无二致。
林淮桑不由苦笑:“古叔,我不修武道,手下留情。”
“那就接着下!”
古如龙横眉怒目,大手一挥,侃侃而谈。
“棋与武道亦有通处,以老夫之资,便是要在挫败中磨练自身,砥砺技艺,老夫对你已经了如指掌,下一场定叫你愿赌服输,不信的话,就与老夫再比试!”
林淮桑无言以对,第六场,海底捞月,大获全胜。
“古叔,就到这了吧。”
“混蛋——”
“时运不济——时运不济——”
“天妒英才!!!”
听而不闻,古如龙仰天长啸,苍迈吼声响彻云霄。
他本是常胜将军,数日前却遇一生宿敌,受尽屈辱,大败而归,不曾想今日,又遇一劲敌,一败涂地。
难道他此生便要郁居于人下,备尝艰苦吗?
天地间愤恨不息。
徒留门外,一男子茫然不解,满腹疑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