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内寿一胸中怒火未平，眉头紧锁，带着满腔不耐伸手接过电报纸，指尖尚且带着未消的戾气。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纸面寥寥数行字迹上时，脸上的怒火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致的惨白。
刚才还充斥着戾气的脸庞血色尽褪，毫无一丝温度，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握着电报的手力道紧绷，指节泛白。
电文内容极简，字字千钧，冰冷刺骨，短短数语便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的侥幸：
“皇室特使明日启程抵达北平，全权彻查鹰崎拓人事件全程始末，核实军中相关舆情与异动，命华北方面军寺内寿一大将即刻规整资料，待命配合彻查。”
短短几行字，如同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了寺内寿一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心底无比清楚这一纸电文背后暗藏的深意。
寻常军中违纪，舆情风波，只需大本营军务部门私下核查，内部处置即可。
而今皇室特使亲自莅临北平全权彻查，意味着鹰崎拓人事件早已脱离了普通军务事故的范畴，彻底上升至皇室与帝国最高层面的追责高度。
这不再是简单的舆情压制，内部问责，而是来自帝国顶层的彻底清算。
若是他无法给出让皇室，让京都大本营满意的答复，无法妥善理清事件责任，平息各方非议，等待他的绝不会是简单的降职处分，而是身败名裂，彻底覆灭的结局，甚至可能牵连整个华北方面军的麾下派系。
惶恐与疲惫瞬间席卷全身，方才的狠厉与暴怒荡然无存。
寺内寿一手臂无力垂下，双眼黯淡无光，周身的气势彻底崩塌，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感，疲惫地挥了挥手：“散会。所有人，即刻退出会议室。”
憋屈。。真的是太憋屈了。。。真的不是自己做的啊！真的不是啊！
一众将领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无人多言，纷纷起身躬身行礼，神色凝重地鱼贯退出会议室，步履轻缓，不敢惊扰此刻濒临崩溃的主帅。
厚重的木门再次闭合，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空旷偌大的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寺内寿一孤身一人，孤零零伫立在原地。
室内灯火惨白，映照着凉冰冰的桌椅、密密麻麻的作战图纸，更衬得他身形孤寂萧瑟。
他沉默良久，才拖着沉重疲惫的步伐，缓缓走到墙面巨大的军用地图前。
目光缓缓扫过徐州战区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交错的战线符号，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代表着无数场惨烈厮杀，无数次僵持对峙，也代表着他连日来耗尽心血却依旧无果的战局。
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骤然涌上心头，压得他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这一刻，无数繁杂的念头涌上脑海，他第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自我迷茫与怀疑之中。
他倾尽心力征战四方，疲于奔命调度指挥，终日深陷战火与权谋之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口中宣扬的帝国无上荣耀？可如今荣耀未得，罪责与猜忌却已然缠身。
是为了鼓吹的大东亚共荣愿景？可战火所及之处，只剩满目疮痍，生灵涂炭，只剩无休止的抵抗与厮杀。
到头来，或许一切都只是虚妄，不过是京都高层部分权贵，为了满足自身无尽的野心与权欲，掀起的一场无尽浩劫。
他彻底迷茫了，看不清战争的意义，也看不到自己的前路。
如今的他，腹背受敌，内外交困。
正面是誓死抵抗，寸土不让的华夏军队，死死拖住日军进攻步伐，让他屡战屡挫，进退维谷。
身后是暗流涌动的军部派系，猜忌重重的皇室高层，伺机倾轧的友军势力，无数暗箭利爪从暗处袭来，步步紧逼，将他逼入绝境。
前路无进路，后路无退路。
寺内寿一身形僵立良久，一动不动。
惨白的灯光自上而下倾泻，将他疲惫颓败的轮廓清晰勾勒。
许久，他紧绷的下颌缓缓松弛，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起，扯出一抹极为苦涩，浸透苍凉的自嘲笑意。
无声的死寂中，无数愤懑又不甘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翻涌，咆哮，几乎要冲垮他紧绷的神经。
这到底是怎么了？！
好好的战局，好好的局势，怎么会一步步崩坏成如今这副进退维谷，内外皆输的模样？
他扪心自问，自己身居陆军大将之位，是手握华北方面军重兵，镇守一方战区的最高统帅，是帝国堂堂正正的高阶将领，半生戎马，战功累累，素来以沉稳干练，治军严苛着称。
可如今，他堂堂一个方面军司令，竟落得四面楚歌，百口莫辩的境地！
前线战事胶着难进，友军推诿扯皮，冷眼旁观，后方京都大本营猜忌频发，追责不断，军中暗流涌动，人人自危，一场突如其来的鹰崎拓人事件，将他死死拖入深渊，任凭如何挣扎辩解，都难以脱身。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自开战以来，他夙兴夜寐、日夜操劳，终日守在司令部调度战局，统筹攻防，不敢有半分懈怠。
战场僵持，补给受阻，敌军顽强抵抗，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战局难题，并非他指挥失当，畏战怠战。
而引爆所有诋毁和猜忌的关键点，鹰崎拓人这件事上，他更是无比冤枉和委屈。
他真的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啊！
可偏偏猜忌的对象是自己！
无人看清他的难处与付出。所有人都只盯着事件的风波，肆意揣测，肆意攻讦，将所有罪责与非议，尽数堆砌在他一人身上。
冤！何其冤枉！
东条英机！如果真的是你在背后搞鬼！那你真是该死啊！
不！就是你！一定是你！
你个该死的上等兵！
就是见不到我好！
不容许我立下战功！
怕我永远骑在你头上！
果然！石原莞尔对东条英机的评价一点都没错！
“东条的能力，顶天只能管好 10 挺轻机枪，再多一挺他就乱了。”
毫无战略眼光，只会死板执行，记笔记，翻垃圾桶式地抠细节，不配坐那个位子。
无尽的憋屈裹挟着绝望席卷全身，让他浑身冰冷，四肢发麻。
寺内寿一微微闭紧双眼，胸腔剧烈起伏，心底的怨恨却如野草一样密密麻麻涌上，填充了整个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