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问落下,房内再度陷入死寂。
近尾文?迟疑片刻,才缓缓抬头,神色恭谨,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审慎,低声回禀:“陛下,根据密探核查的秘密奏报,此事前因后果已然清晰。
婚议之初,操办全程,确系小仓大智一人擅自谋划,私自操办,鹰崎拓人最初全然不知情,并未参与决断,只是事发之后。。。”
话音至此,近尾文?微微顿住,语气隐晦,刻意收束了后半句未尽之言。
“擅自做主?”
裕仁天皇闻言,鼻腔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眼底嘲讽与不满更甚,语气带着极致的不可思议:“一个微不足道的基层中尉,无官无势,无上层授意,竟敢擅揽如此大事,搅动举国舆情?
简直荒谬至极!”
一旁的牧户幸一见天皇怒火渐盛,唯恐事态持续发酵,连忙上前半步,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恳切,连忙补救:“陛下息怒,切莫为此等小事动气。
臣即刻加急致电天津宪兵司令部,严厉追责彻查,勒令鹰崎拓人即刻上报详情,厘清始末,必定给陛下一个圆满的交代!”
“交代?”
天皇闻言,缓缓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无奈又凉薄的苦笑。
他抬眸看向身前两位重臣,目光通透,直指核心,反问二人:“事到如今,你们当真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给朕一个交代?
还是说,是给身陷风波,饱受猜忌的寺内寿一大将,一个交代?”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近尾文?与牧户幸一对视一眼,目光交汇的瞬间,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眼底的凝重与迟疑,二人同时缄口不言,无人敢接下这句问话。
是啊,天皇要的交代从来无关私事体面,关乎的是军部平衡,朝局安稳,军方派系制衡的大局。
裕仁天皇缓缓起身,身影立于天光之下,周身威严内敛。
缓步走向落地窗前,目光透过明净窗格,望向皇居外的庭院,庭院草木凋零,一派万物萧条之景,恰如此刻暗流涌动,风波迭起的帝国朝局。
望着窗外凄清的景致,语气平缓低沉,缓缓道出心底洞察:“我一开始听闻此事,的确大怒。
皇室即将联姻的人,鹰崎家嫡系子嗣,迎娶华夏女子,本就有损帝国威严,有伤皇室体面,还闹得舆情沸沸扬扬,朝野议论纷纷。
可待朕逐一阅览华北传回的所有电文,密报之后,心思便全然变了。”
天皇语气微顿,脑海中闪过那些字字委屈,句句含冤的电报内容,继续缓缓说道:“拓人这孩子,在电报里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尽排挤,无端受冤的晚辈,字字哭诉,句句喊冤,言辞恳切,姿态卑微,将自己包装得无比可怜,仿佛在华北军中处处受掣,时时被针对。
我初读之时,险些当真以为,他在前线受尽委屈,被军中元老刻意打压苛待。”
话音落下,天皇缓缓转过身,面向下方两位重臣,脸上褪去了方才的盛怒,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看透一切,带着几分无奈与戏谑的淡笑,眼底却满是深邃的清明。
“可细细核查溯源才发现,整场风波,从头到尾,皆是他手下人肆意妄为,惹是生非,根源全然在他麾下!
朕看他哪里是受了委屈,分明是自知闯下滔天大祸,无力兜底平息,便索性顺水推舟,将所有脏水,所有罪责,尽数泼向寺内寿一!
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思城府,胆子手段,倒是不小。”
察觉到天皇语气中的深意,近尾文?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垂首,语气恳切,主动为鹰崎拓人斡旋缓冲:“陛下,臣斗胆妄言,拓人此番行事虽然手段拙劣,私心过重,颇多不妥之处,但细细思量,也算是情有可原,实属被逼无奈。”
“哦?”
天皇眉峰微挑,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此话怎讲?何谓情有可原?”
得到天皇默许,近尾文?稍稍定下心神,仔细斟酌措辞,条理清晰地缓缓剖析:“陛下明鉴,鹰崎拓人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身居华北宪兵司令高位,手握实权、身居要职,远超同辈将领,本就极易招致军中元老的嫉妒与排挤,根基尚未稳固,处境本就微妙。
此番婚事丑闻闹得满城风雨,举国皆知,已然触及皇室颜面,伤了帝国体面。
倘若他如实上报,坦诚是自己麾下部属擅自做主,肆意妄为,那么他身为直属上官,必定难辞其咎。
治军不严,管束不力的罪名一旦坐实,他的宪兵司令之位,必将不稳,到时候全力推他上位的陛下怕都要被某些人私下妄议。”
他微微停顿,观察着天皇的神色,继续稳妥说道:“于他而言,事发之后,进退皆是死局。
反观寺内寿一大将,出身名门,资历深厚,戎马半生,威望卓着,是帝国陆军柱石级人物。
纵使当下身陷流言蜚语,饱受舆情猜忌,也只是一时风波,根本伤及不了他的根基地位,更不会动摇其军中威望。
想来,拓人也是权衡利弊,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借局势自保脱身。”
一番话条理分明,将鹰崎拓人的私心算计,包装成了绝境之中的自保之举。
御书房内再度陷入短暂的沉默,气氛静谧微妙。
天皇静静听着,神色平淡,让人捉摸不透心底思绪。
片刻后,他忽然低笑出声,笑意微凉,带着几分通透的嘲弄。
“照你这么说,朕非但不能怪罪于他,反倒还要夸赞他一句聪慧机敏,懂得审时度势?”
“臣不敢!”近尾文?连忙俯身低头,惶恐请罪:“臣绝非此意,只是据实而言,拓人手段虽不光彩,有失坦荡,却也是绝境之中的被逼无奈之举。”
“被逼无奈?”
裕仁天皇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全然不认同这番说辞,眼底清明更甚:“近尾,你不要再糊弄我了,他这不是被逼无奈,是步步为营,早有预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