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尼岛深处,以太基金会临时改建的地下大厅里,露莎米奈站在大厅尽头的台阶上,背对着入口,正仰头凝视着石壁上那幅光辉大神的古老壁画。
听到脚步声,她才缓缓转过身,金色长发在冷光下如同一匹流动的绸缎。
“终于肯见我了么,莉莉艾?”
“母亲……”
莉莉艾被古兹马半押半带地推进门来,怀里仍紧紧抱着科斯莫古。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反复折叠又不敢落下的叶子。
露莎米奈没有回应她,只是将目光从莉莉艾脸上缓缓移到她怀中的科斯莫古身上,那双美丽的眼眸里慢慢浮起一层近似于虔诚的光芒,像是在欣赏一件等待了太久的祭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辛苦你了,古兹马,你可以先下去了。”
“遵命,理事长。”
古兹马没有多话,松开了莉莉艾的手臂,转身便朝外走。
走廊里很静,只有靴底踩在金属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某种逐渐放慢的心跳。
然而才拐过一个弯,古兹马就被自己的部下给拦住了。
“布尔美丽,你来这里做什么?”古兹马厉声呵斥,“这里可是以太基金会的重地,没有理事长的许可,任何人都不准入内!”
又是露莎米奈……
布尔美丽的心猛的一沉。
“老大,外面的情况兄弟们已经都看到了,我们现在已经成了阿罗拉的公敌,”布尔美丽咬了咬下唇,强行压制住心中的妒火,“我们这么为露莎米奈卖命……真的值得吗?”
古兹马眼神一沉,像被踩中了尾巴。可布尔美丽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她把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
“我们当初在老大的带领下组建骷髅队,就是为了反抗阿罗拉的诸岛巡礼制度。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是诸岛巡礼的失败者。就因为没能通过队长和岛屿之王的考核,我们被家里人瞧不起,被镇上的人指指点点,被那些食古不化的老家伙当成没用的渣滓。我们不想再被那种东西压着,所以才跟着你闹,跟着你抢,跟着你到处破坏其他人的诸岛巡礼!就算后来被岛屿之王们撵着打,被君莎追着跑,可那段日子大家是真的痛快!”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渐渐不再发抖,像从记忆里重新拾起了某团还在烧的火。
“可现在呢我们给露莎米奈当狗,给她跑腿,替她抓人,替她去拼命,还要替她分担骂名!她说什么我们就得做什么,比当年的诸岛巡礼还让人喘不过气!更可怕的是,她还要拖着整个阿罗拉一起完蛋。这些天波尼岛上的天你不是没看见,那些究极异兽就是她放出来的,她难道想毁了阿罗拉吗?”
“闭嘴!”
古兹马终于粗暴地打断了她,他的胸膛起伏得厉害,一把抓住布尔美丽的肩膀:“露莎米奈理事长是我们的雇主!我们是她的打手!打手不能说雇主的坏话!你他妈到底懂不懂规矩?!”
布尔美丽没有挣开他的手。她只是仰起脸,红着眼眶与他对视,一字一字地说:“她露莎米奈是外地人,对阿罗拉没有感情,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放出究极异兽破坏阿罗拉。可我们是土生土长的阿罗拉本地人!就算我们再怎么痛恨诸岛巡礼,也绝不想看到阿罗拉就这么被毁掉!我们是失败者,可我们不是叛徒!”
她的声音到最后已经低了下来,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
古兹马的手指还攥着她的胳膊,没有松开,也没有用力,走廊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机器运转的低鸣和管道里偶尔滑过的水滴声,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吐出了真实的想法。
一个让布尔美丽难以相信的事实。
“露莎米奈是可以成为我母亲的人。”
“什……什么?!”
布尔美丽像被一道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的答案:古兹马之所以对露莎米奈言听计从,是因为他迷恋上了露莎米奈的美貌,亦或者古兹马被她的权势迷住了,也可能是因为古兹马贪图以太基金会的钱和资源,甚至古兹马单纯只是疯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说出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答案。
“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比她对我更好了!”
古兹马的拳头砸在墙上,金属墙面发出一声沉闷而漫长的嗡鸣,像极了某种从地底传来的呜咽。他的额头顶着冰冷的墙壁,粗重地喘息,像一头把最脆弱的肚皮暴露出来的野兽,明知会被补刀,却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在我因为诸岛巡礼失败,被家里人冷落,被周围人鄙视,被哈拉那个老头子当众训斥的时候,是露莎米奈理事长接纳了我!”
他的声音从墙壁与喉咙之间闷闷地传出来,断断续续,像从齿缝里一节一节挤出来的。
“她对我说,‘古兹马真是一个好孩子’,‘古兹马比我的亲生儿子要有用得多’!她对我笑,像对一个小孩子那样笑!从来没有人那样对过我!我妈没有,我爸没有,哈拉没有,整个阿罗拉都没有!”
布尔美丽站在原地,眼眶里的泪水就那么干在了睫毛上。她看见古兹马缓缓转过身,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嘴角却带着一抹她完全陌生的、甚至可以说温柔到了诡异弧度的笑。
那笑容像是一个在雪地里冻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小堆火,哪怕那火是假的,哪怕那火会烧穿他的掌心,他也要死死攥住。
“所以,就算理事长真的只是在利用我,我也被利用得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布尔美丽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从来没有认识过眼前这个男人。
她一直以为古兹马对露莎米奈的感情是男女之情,毕竟那个女人美得过分,明明已经四十多岁,皮肤和身材却比二十岁的姑娘还要好。
说实话,她偷偷嫉妒过露莎米奈。她嫉妒那个女人什么都有,更嫉妒她能那么轻易地让古兹马对她言听计从。她甚至想过,如果自己再漂亮一点,再强大一点,是不是也能让他那样看着自己。
可当古兹马真的把心底最深处那点东西掏出来后,布尔美丽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崩溃。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
“老大……”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两行泪终于从脸颊上滑下来,“你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就算是死,也是值得的。”
古兹马没有再看她,他转过身,重新朝通道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