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邵观易介绍,这位白发老道,就是天水观的观主,云虚道人。
至于那位留着短发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奇怪女人,邵观易没说名字,反而只是很恭敬的称呼她为“花姐”。
“花姐?”
当听到这个称呼时,我本能的皱了下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邵观易已经是年逾花甲之人,而吴云湛和这位天水观的云虚道人,看上去年纪也不小了。
可就是这三个加起来得有两百来岁的老人,却尊称这个年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人为“花姐”,坦白说,我实在没法将“姐”这个称呼和眼前这个女人划上等号。
我和骆紫嫣交换了一个眼神,把自己的困惑都传递给了对方。
“小陈啊,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先别急,一会儿你什么都知道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和骆紫嫣的困惑,邵观易连忙解释起来:“你们别看花姐年轻,实际上可是大有来头的。这次找你来品茗,正是花姐的主意。”
在云虚道人的引领下,我们并没有去玄真洞里面,反而穿过一条小径后,来到了附近的山顶上。
这里,是一处休憩的地方,石桌石椅的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显然经常有人在此小坐。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地方的确环境很好,跟草木道观的云涛亭颇为相似。
抬眼望去,远山连绵起伏,层峦叠嶂,仔细看的话,又能看到山间云雾又似轻纱流转,清新的草木气息混着淡淡的风露扑面而来,让人心旷神怡。
最关键的是,往北面看,就能远眺到渤海。
跟云涛亭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亭台楼阁,就是在一处平坦的草地上支了个桌椅而已。
在众人坐下后,我和骆紫嫣才缓缓的坐在了旁边。
茶水已经备好,清甜的茶香袅袅升腾,混着山间草木的清气与渤海飘来的微咸湿气,沁人心脾。
我端起茶杯浅浅的抿了一口,眼角余光里,那位“花姐”刚好坐在我对面。
她只是静静坐着,指尖轻叩石桌,目光一直落在远方的渤海面上,神色淡然的不像同龄人,反倒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沉静。
“请问……您为什么要找我?”
一口茶过后,我没再藏着掖着,转头看着花姐,问出了心中疑惑。
“听邵所长说,你现在在东海开了家算命馆,是吗?”
花姐将目光终于从渤海移到了我身上,然后用一种平静却自带穿透力的语气问起了我,“既然邵所长说你是职业的算命先生,精通奇门法遁之术,那你为何不起上一局,自己推演一下呢?”
“都说天机莫测,可这天底下最难测的,莫过于人心才是。有些事,我纵然可以通过奇门盘推演出吉凶祸福,可人心思变,世事难料,就像你找我的缘由,藏在自己心里摸不透,就算奇门盘算得再准,我也推不出你的这层心思。”
我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世人以为:术数之奇,能窥天地之理;造化之玄,能悟终始之数。呵呵……可世人又怎会知,人心归天命,世事凭因果?纵有堪破玄机、洞察幽微的经天纬地之才,也终究逃不开气数二字。”
花姐淡然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了我会这么回答,“小陈同志,你可知气数二字是何意?”
“请赐教。”
我扫了眼坐在花姐旁的邵观易等人,见他们一个个都不敢妄言,沉默不语,于是便很识趣儿的给花姐沏了杯茶。
“气数,其实就是看似偶然的必然,看似必然的偶然。它是天地万物和宇宙运行的一切内在逻辑。”
花姐端起茶杯,做了个看向北面大海的手势:
“你看这山,春生夏长是气数。这海,潮起潮落是气数。就连人这一辈子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看似无常,实则都在气数的范畴之内,受因果牵引,随业力流转。”
“不知当年刘玄苍道长在授道与你时,有没有说过这些话。你从阴阳,修玄门,日日与命理、风水、因果打交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明明能算出他人的吉凶祸福,却在面对渊月楼一事时显得手足无措,无力应对?”
“就像你姥爷坟头出现的怪事,你是可以通过奇门盘断出是吉是凶,可你根本断不出其中的缘由。”
“还有你在渝城碰到的罗长贵,你或许能看出他是用借命换寿的邪术一直维持生命,可到头来仍旧没有看出他死后,身不入轮回,魂不归地府。”
放下茶杯,花姐淡淡一笑,继续说道:
“你从事玄学行业也有十多年了,得你姥爷真传,你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阴阳先生,救人于危难之间。可不知你有没有意识到,很多所谓玄之又玄的事情,根本不是所谓的玄学就能办得到的。”
“玄学,终究只是人对自然的局部解读,是前人在自然生存中,用经验总结的求生学问。你学了它,它是可以让你趋吉避凶,却无法避开因果的灾祸。回想下你曾经处理的一些事情,我相信你应该比我更能理解这番话。”
花姐最后的这一段话,特意加重了语气。
而我听后,则陷入了深思。
她说的没错,这些年来,我接手过的一些光怪陆离的事情,自己在面对它时,的确感到力不从心。
比如当年的密宗法阵事件,神农架修真者事件……
再比如最近遇到的渊月楼事件,以及随之发生的很多我无法解释的怪事……
记得当年我从神农架原始森林回来后,刘道长曾跟我说过“法不循理,术不入道”这句话。
他说,术终究只是“道”的皮毛,是前人摸索出的有限路径,永远不可能参透天地间的全部玄机。
眼下花姐一番话,其实也在说同一个道理——人也好,玄学也罢,终究是自然演变的万千洪流中的一个产物而已,在浩瀚宇宙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但即便如此,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是永远退缩,把神明高高供起,不能有丝毫的亵渎?
那样的话,人跟那些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别?
在我刚入行时,姥爷曾教给我一句话:
“阴阳先生,虽不能教人逆天改命,但却可以让人在命数里找到活路。”
术,或许真的不入道。
人,或许真的是一介蝼蚁。
可作为一名阴阳先生,在天道大衍的夹缝中,为芸芸众生寻得一线生机,不正是我们这行存在的价值与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