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黄泉路后,向秉清停下脚步,四处望了望,开始掐指算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没问,只是和邵观易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片刻后,向秉清从怀中摸出了一沓圆形方孔的纸钱,扬手撒向空中。
纸钱刚离手,一股阴风便从四周卷起,托着那些纸钱在半空不停地打着旋儿。
簌簌声不绝于耳,纸钱无一张落地。
紧接着,向秉清又从布袋里取出了三支香。
不过他没点,只是插在路边的土里,香头朝下,倒着插。
“这叫倒头香,是上给引路童子的。”
“刚才在阳间烧文书时,我顺便焚了道童子程仪,专门请了个引路童子来给我们引路。纸钱是酬劳,这香便是信物。香倒着插,意思是请它上来,好拿钱办事。”
向秉清跟我和邵观易解释道。
他这话刚说完,我便注意到附近的雾气变得涌动起来。
原本倒插在地上的三支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短。
仿佛地里有张嘴,正一口一口地往下啃食。
不一会儿,一阵纸张被风拂动的沙沙声从附近的迷雾中传来。
虽然轻微,但这声音在死寂的黄泉路上异常明显,让人瞬间头皮发麻。
咔。
一声轻响,像是干竹折断。
我循声望去,只见左侧雾气中,慢慢露出了一个影子。
是个纸人。
纸人大约一米高,通体素白,像是老旧纸扎铺里扎好的孩童模样。
不过纸人并非清代样式,反而宽袖长裾,衣摆处描着云纹,头上还扎着发髻,很像明代及以前。
纸人用墨点了两只眼睛,眼珠不知是不是画法的缘故,像是正盯着你看。
阴风从它纸衣的褶皱里穿过,发出细碎近乎耳语的沙沙声。
“走吧,让它带路。”
引路童子出现后,向秉清冲我们微微颔首。
纸人像是听懂了似的,微微一动,沿着黄泉路缓缓向前。
它的步伐轻盈而稳重,每一步落下,都会带起一阵细微的灰尘和阴风。
纸人带路这种事,其实并不稀奇。
这种法术的关键,在于三样东西——诚心、信物和契约。
其实你完全可以把纸人当成是一个你付钱请来的帮手。
只要诚心诚意,给了酬劳,那它收了钱财后自然跟你定下契约,帮你做事。
大家千万别以为下面的鬼都是可怕的,害人的,不讲道理的。
大多数阴差、童子,跟阳间干活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它们也有差事,也讲规矩。
你按规矩来,它就按规矩办。
你糊弄它,它也糊弄你。
甚至大多数情况下,它们比你阳间找的那些中介还实在。
至少它们收了钱是真办事,从不打马虎眼。
……
又走了一阵,引路童子忽然一拐,离开黄泉路,引我们走进了右侧的荒地。
走向偏地,雾气变得更浓了,周围也黑得更彻底。
阴风卷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
正如今天在豆花馆喝早酒时,向秉清说的那样:
黄泉路是阴间正道,是由阴气和地底深处的九泉之气,经年累月冲刷出来的先天主径。
此时离开这个先天主径,我后颈的汗毛一下竖了起来。
黄泉路虽阴冷荒寂,却是阴间的官道。
走在这条路上,孤魂野鬼不敢找你的麻烦。
可一旦踏出这条路,便等于主动走进了无主之地。
那些原本在黄泉路上因为害怕阴差不敢露头的孤魂野鬼,在荒地里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我紧了紧衣袖,盯着引路童子。
它依旧稳稳走在前面,纸衣在阴风中纹丝不动,仿佛这片黑暗本就是它的家。
跟着它,我虽少了些慌乱,心底的警觉却如针扎般尖锐起来。
越往前走,脚下的路愈发不成样子。
时而是陡得站不住脚的碎石坡。
时而又陷进一片枯树林中。
说是树林,其实就是只剩些光秃秃的枝干,歪七竖八的斜戳在土里,像一具具没来得及腐烂的骨架。
地上覆着一层灰白的枯草与纸灰,每踩一步,都像有东西在底下轻轻拽鞋底。
趁着赶路这段时间,我向向秉清请教了个一直问题:
“阴间既然是亡者的归处,那为什么会有山、有路、有石头,甚至还有建筑呢?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是我前几次下阴间后产生的,之前一直困扰了我好久。
相信不光是我,看本书的很多朋友同样也有这样的困惑。
咱们从小听老人讲,人死了就得去阴间,阴间就是死后的世界。
可既然是死后,那不该是一片虚无、混沌、空荡荡的黑暗吗,怎么反倒有山有水,有路有屋,甚至还有城池衙门和街道桥梁?
这不就跟阳间一样了吗?
对于我的提问,向秉清是这么回答的。
“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阴间跟阳间确实不一样,可亡魂跟人一样,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在阳间是人,到了阴间,就是亡魂了。但不管是人还是亡魂,本质上都是这天地间的一缕灵性。”
“既然亡魂也是天地间的一缕灵性,那么是灵就有念,有念就有形。就像水汽遇冷成云,尘风聚土成丘,念头聚得多了,自然就显出形状。”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脑子里装的山川河岳,死后那股执念散不掉,就会在阴间慢慢凝成个影子。一个人凝一点,千百年来成千上万个亡魂凝下来,影子就成了形,形就成了山,成了路,成了庙。”
向秉清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就像我们在上坟祭拜先人时,烧的纸钱汽车房子一样。这些纸钱是什么?其实是活人烧下去的是信物,凭据。阴间这边收着了,就依着那份念想,把纸钱化成银两,把纸屋化成宅院。没人烧、没人念的亡魂,久而久之就成了孤魂野鬼,只能靠自己生前那点执念苦苦撑着了。说到底,阴间什么模样,是阳间一点点投射出来的。”
向秉清的这番解释,让我心里豁然通透。
我一边暗自感慨,一边下意识扫了眼四周。
此时,我们已经跟着引路童子登上了一座崎岖嶙峋的荒山。
不同的是,这里的山都是杂草碎石,没有一点生气。
周围的雾气,比黄泉路那里稀薄了些,却仍像隔了层纱一样,只能让我勉强分辨五六米以内。
而就在我琢磨向秉清刚才说的那番话时,余光一凝,竟发现不远处一块黑黢黢的巨石旁,似乎立着一道模糊人影,正死死的盯着我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