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弄完了草人后,向秉清又拿出了一些铜钱。
铜钱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他用这些铜钱,先在厢房北面摆了个北斗七星的形状。
其中斗柄朝北,斗身朝南,意为“下启幽关”。
然后又在厢房的南面,摆了个南斗六星的形状。
六枚铜钱围成斗状,斗口朝南。
用向秉清的话来说,这叫“承接天光”。
再之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向秉清用事先准备好的小油盏,点了三盏元辰灯,并将其放在了北斗斗身上,刚才准备好的草人,则放在了南斗的斗口上面。
至于向秉清为何要这么做,虽然我不明白其中原理,可自己本身就是个阴阳先生,所以能看懂大概的门道。
所谓:“北斗注死,南斗注生。”
北斗斗身由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星组成,正是安放元辰命灯的魁位。
而南斗斗口取天府、天梁二星,放草人于此,大概是想借南斗注生之力,纳气续命。
看到这儿,也许有的朋友会有疑问:
“既然北斗注死,那为何要把元辰灯放在这儿,而非注生的南斗那儿呢?”
其实,这恰恰是道教“拜斗”科仪的精妙之处。
北斗掌管生死簿籍,勾魂录命,连元神的去向都归它定。
南斗则主掌寿命、福祉以及阳间之气。
真正的拜斗,从来都是先敬北斗,再请南斗。
落到眼前这事儿上,我虽搞不清向秉清到底想干啥,但他的路子,我还是能看明白的。
灯在北,是求情。
人在南,是接命。
两头都得顾,缺一个都不成。
……
一切,准备就绪。
接下来,向秉清让我和邵观易屏气凝神,不要出声。
我不知道在我闭目凝神的时候,向秉清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感觉到有那么一瞬间,屋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原本还能听见的风声,灯丝声,甚至外头警员巡逻时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也都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四周,静得可怕。
静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我自己的心跳。
同时,屋子里还飘来了一股烧纸的味道。
依我的估计,应该是向秉清在烧一些符纸或者下阴间的文书之类的东西。
然而没等我多想,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眩晕感瞬间涌了上来。
那感觉就像有人突然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去——
耳边嗡嗡的,胸口闷得发慌,想喘口气却怎么都吸不上来。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了五六分钟左右。
直到向秉清示意后,我才慢慢的睁开眼。
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成功来到了下面……
眼前,黑森森的。
四周弥漫着雾气,但雾气压得很低。
虽没有风,可身上却一阵阵地发凉,像有一层薄冰贴在皮肤上似的。
前方不远处有座破旧小庙,门匾模糊,但依稀能认出是当地的土地祠。
说起来,关于下阴间的感受,当年我第一次下阴间救吕瑶爷爷的时候,曾跟大家分享过。
对于寿终之人而言,人死后的第一道程序,就是先去当地的土地庙或者城隍庙登记注册,核实身份,削死籍,注生名。
等这些办完,亡魂就会和在此等候的阴差一起走黄泉路。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此时此刻我们所在的地方,还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阴间。
我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和邵观易一起跟在向秉清后面。
由于我们是活人借法,让生魂下来办事的,所以此时身体轻飘飘的,并没有感觉到累。
来到土地庙前,向秉清微微颔首,示意我和邵观易一同俯身叩拜。
我们依言跪地,额头轻点脚下冰冷的尘土。
向秉清说,刚才在下来前,他已经给土地公上了文书,表明了下来的事由。
因此等我们叩拜过后,庙门随即缓缓地打开,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待穿过土地庙,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阴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站——黄泉路了。
黄泉路上,雾气比土地庙那里更浓了。
灰蒙蒙的一片,仿佛天与地早已分不清界限。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鸟语花香,有的只是无尽的荒凉和渗进骨子里的阴冷。
脚下的路窄了不少,像山里的野径一样蜿蜒向前。
两边是光秃秃的荒地,连棵草都没有。
偶尔能看见几根枯枝斜插在土里,像是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指。
从黄泉路开始,周围时不时刮来一阵刺骨的阴风,吹得人后颈发麻。
更可怕的是脚下——那股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钻,直往骨头缝里去。
……
尽管自己已经不是头一回下阴间了,可每次见到这般光景,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毛。
倒不是胆小,而是这地方,本就不该活人踏足。
尤其是越往前走,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好在这次下阴间跟以往不同。
以前,往往都是自己单打独斗。
这次我不光有两个伴儿,而且其中一个还是个老道人。
这种感觉,就像以前一直都是自己摸黑走夜路,现如今总算有人提着灯在前面带路似的,心里一下子踏实了不少。
至少,不用事事都自己拿主意了……
向秉清在前面带路,我和邵观易紧随其后。
尽管我跟他今天上午才认识,可通过短短一天的接触,我能感觉到骆紫嫣的这位师叔很不简单。
他摆的那套铜钱阵很有章法,里面颇有玄机。
元辰灯压魁位,草人承天府,这是正儿八经的道门功夫,不是一般阴阳先生或者江湖术士能办得到的。
说来也怪。
关于素心师太,我倒是听骆紫嫣提起过。
可关于这位师叔,骆紫嫣从未提起过。
或许,骆紫嫣也不知道门派里有这么个人吧。
毕竟用向秉清的原话来说,自己早已经弃道还俗了。
……
不知走了多久,向秉清忽然慢了下来。
他像在观察什么,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
雾气在阴风的推涌下,让本来就看不清的视野变得更模糊了。
我屏住呼吸,暗暗观察。
今天在豆花馆吃早饭的时候,向秉清就说过,他以前虽然也下过阴间,可没去过未渡原。
所以接下来,我特别好奇——他究竟要怎么带我们去未渡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