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素心师太的厢房,此时向秉清仍旧跟她在谈话。
见我敲门到来,两人不约而同停了话头,放下茶杯起身跟我寒暄。
这几日,向秉清一直在云霞庵守着。
他懂得医术,知道如何把脉开方,如何调理这几人的身体。
也多亏了他的悉心照料,素心师太才能在短短的三天时间里就可以下床走动。
“师太,刚才我听紫嫣说,您在案发当晚曾亲口跟她说过,自己的神魂被困住了,这才导致后来你们被困在了阴间。您是……惹到什么仇人了吗?”
一口茶过后,我道出了心里的不解。
这也是我来这儿的原因。
然而对于我的好奇,素心师太并未回答。
她看了眼旁边的向秉清,随即话锋一转,问起了邵观易来。
“上次下阴间,他年纪大有些吃不消,所以昨天下午我就让他先离开了。”
我如实告诉了她邵观易的下落。
素心师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我端着茶杯,等着她回答刚才的问题,可她像是忘了这回事似的,又对我从东海大老远赶来救人表示起了感谢。
我摆了摆手,说都是朋友,应该的。
可素心师太越是感谢,我越觉得她在故意绕开话题。
那话横在嘴边,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
我端着茶杯喝了两口,心里头不是滋味。
算了,人家不想说,硬问也没意思,反倒显得自己不识趣。
“既然紫嫣已经没事,我也就放心了。我打算明天回东海。”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准备告辞。
也就是在这时,素心师太叫住了我。
“小陈师傅,且留步。”
素心师太邀请我重新入座,又给我添了杯新茶。
她也许觉得一直回避不太合适,终于还是开了口。
不过素心师太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看了眼一旁的向秉清,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整理思绪,思考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和语言来表达。
半盏茶过后,才缓缓开口,道:
“我常听紫嫣提起你。她说你年纪轻轻的就懂得法奇门,还从你姥爷那里接过衣钵,入了阴阳先生这行,这么多年来走南闯北,做过不少救死扶伤、安度阴阳的好事。我还听她说,早在草木观的刘道长仙逝前,你还多次拜访过他,与刘道长一起参玄论道。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如今可不多了。”
素心师太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目光落在茶杯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不过我并没有回应这番溢美之词。
她夸了我一通,却始终没接我之前那个话茬——到底是谁要害她。
我知道素心师太在绕,可又不好打断。
“哎,现在这世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素心师太叹了口气,
“大家都忙着挣钱,想着往上爬,谁还有心思琢磨这些呢?也难怪道门凋零,玄学式微,不是没有原因的。”
“您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放下茶杯,直直地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一旁的向秉清端着茶杯没动,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泥塑。
他的指节微微泛白,像在用力克制什么。
“小陈师傅,关于这次的事,我不跟你明说,是因为牵扯到门派的秘密,也关乎先师声誉。可你是紫嫣的朋友,又跟向师弟一起救了我们,我若不答,恐有拒人千里之嫌。我索性跟你讲个故事。听完,你就明白了。”
素心师太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翠绿的山色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心里把那些陈年旧事重新翻出来,一点点的往回捋。
“从前的时候,有一支道门自明末始,便一直生活在西北。门派不大,人丁也不旺,名声更不显。说到底,不过是山野间一座小观,三五人守着香火罢了。”
素心师太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虽然只是个微末道门,可民国的时候,时逢战乱,天降浩劫,遍地烽火,民不聊生。于是为了一个使命,这个门派便冒着战火从西北一路迁到了西南,世代隐居于此。”
“表面上,该门派清修度日,与世无争,静心修道。可实际上,它的门徒弟子之所以在西南扎根,是在守着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因战乱而生,随天道而显。若是置之不顾,任其滋生蔓延,届时不光影响阴阳两界秩序,更会造成阴气倒灌,使人间变成地狱。”
“刚开始那些年,门里面人齐心,日子虽苦,却没人抱怨。可后来世道变了,人心也跟着变了。慢慢的,门派里头有些弟子被物欲所困,开始起了分歧。他们觉得,如今天下承平,苍生安居乐业,守着这里没什么意义,外面的花花世界才是归宿。于是,他们渐渐离开了师门。”
“就这样,人,一点点的流失。再后来,留下来的人只有寥寥数几。但哪怕只剩下寥寥弟子,他们仍恪守门规,甘守清贫,枯坐深山,以护持人间为道。”
素心师太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那后来呢?”我问。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窗外竹影摇曳,茶烟袅袅上升,在阳光下凝成一道细线,仿佛连时间都屏住了呼吸。
我深深地叹了声气。
尽管素心师太没有明说,可我能听出来,她这个故事里的道门,分明就是她和向秉清所在的先天西河派。
我第一次见向秉清的时候,当时在云谷县警署的招待所以及旁边的豆花馆,他也明确说过,先天西河派后来人心散了,门派也随之散了。
另外他还说过,先天西河派从西北迁到西南,就是为了守住凤山的一处阵眼。
这跟素心师太故事里所说的,守护一样东西对上了。
于是我好奇问,守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后,我并不抱希望。
毕竟她到现在都没正面回答我最开始的那个问题,对这种问题,也大概率避而不答。
可没想到,素心师太最终还是告诉了我。
我听后,浑身一僵,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