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师太说完,厢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就跟被塞进了一团乱麻似的,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我必须承认,素心师太说的这些,都是自己从未听过的。
就像我上面说的,以前我总觉得,天地是天地,阴阳是阴阳,各归各的,清清楚楚。
可听她这么一讲,合着天地也不是铁板一块,中间还留着一道缝。
可以说,这次谈话简直是给我上了一课。
当然,关于这个阴阳界,我还是有一些疑惑。
于是我放下茶杯,问出了心里一直不解的问题:“师太,既然您刚才说这阴阳缝隙是天地初开时就有的,那……天道为何不把它彻底封死,反倒留下这么个祸患呢?记得当年我拜访草木道观的刘道长时,他曾多次向我传道授业,说这世上阴阳殊途,各归其位,方为大道。《易经》里也明确说了,一阴一阳谓之道,就连我们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认知,也都是人生活的地方是阳间,人死后去的地方是阴间,二者哪怕一体两面,相生相济,可泾渭分明,生死有别,各行其道。可听您这么一讲,我反而糊涂了。这道缝隙的存在,究竟是天道的疏漏,还是……它本就是道的一部分?如果是道的一部分,那为何我接触过的其他玄门道派都没有提到过这个呢?”
素心师太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之后又望向窗外。
她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
直到几只麻雀飞过窗前,惹得枝头一阵轻响,才回过神来,重新把目光投向我:
“你说的没错,刘道长说的更在理。阴阳殊途,各归其位,这是大道运行的根本规矩,什么时候都不会变。可规矩是规矩,天地是天地。规矩是人从天地里总结出来的,不是天地照着规矩长的。”
她语气顿了顿,端起茶杯,只是吹了吹浮沫,没喝。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春风吹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大,听着反倒让人心里没那么紧了。
放下茶杯,素心师太继续说道:“方才你问,阴阳界究竟是天道疏漏,还是它本就是道的一部分?为何不把这缝隙封死?这些问题的答案,其实早就写在了这大道之中。”
“天道无为,却无不为。我们常说,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遁去其一。这个一是什么?从我们修道的角度看,它既是留给人的一线生机,又是留给阴阳的一道界限。”
“阴阳若彻底隔绝,阳无阴济则亢,阴无阳化则滞。久之,道便成了死局。正因为有这未合一线,阴阳才可相济,人间才有了生机。”
说到这儿,素心师太顿了顿,目光沉静的犹如两口古井。
“小陈师傅,道这个东西,玄之又玄,是众妙之门。你参你的道,我修我的道,可说到底,凭你我这点微末之身,穷尽一生,黄庭之内尚且难窥大道之一隅,更何况黄庭之外的大道三千了……”
“你今日之所惑,并非天道有漏,而是天道无言。它化生万有,条条路径皆可通真,却无一条能说得尽它的全貌。所以啊……道不在参透,而在敬畏。”
素心师太继续为我解惑,
“正因为此,那阴阳界才不会轻易出现,只有人间出现了劫数,且打破了阴阳的平衡,它才会现身。或是山骨水髓之内,或是龙脉地窍之间,或是世道倾颓之下,或是人心浇薄之中。咳……总而言之,有人的地方,就有执念,有执念的地方,便藏得下阴阳界。”
“……”
我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像是被“人心浇薄”这四个字戳中了什么。
窗外的风还在吹,看着外头的满山春色,再琢磨素心师太刚才那番话,当年先天西河派为何要死守凤山那个阵眼,我心里终于有了答案。
如果按素心师太刚才讲的故事来看,凤山这处阴阳界的出现时间,十有八九就是鬼子侵华那几年。
当然,这一切的祸端,皆由清末那段屈辱悲惨的历史引起。
直至倭寇侵华,浩劫才彻底爆发。
其实从玄学的角度看,一个国家有没有气,是能感觉出来的。
庙堂失德,致地气外泄。
山河失守,则国运崩塌。
尤其晚清那几十年,列强入关,割地赔款,纲常崩坏,民不聊生,整个民族的气数几乎都被打散了。
再后来,鬼子侵华。
那几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尸山血海,死者不计其数。
就像素心师太说的,几十年的尸山血海,怨煞淤积,早已让天地间那股清宁之气再也封不住那道缝。
于是,那个原本被天地清宁之气死死封着的“漏”,就这么被滔天劫数给破开了……
“师太,我还有个问题很不解。我刚才进来问谁要害您的时候,您说这件事事关门派颜面。也就是说,那个人是你的同门师兄弟了,可这人为何要这么做呢?目的是什么?你们之间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
一口茶过后,我又把话题从那段沉甸甸的国难旧事里拽了回来。
阴阳界,我虽然好奇。
可这件事的幕后凶手,却是我最想知道的答案。
然而对于我的这个问题,素心师太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并没有说话。
她身旁的向秉清同样也默契的跟着低下头,盯着杯里的茶沫子,像是在研究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两人就那么静静地品着茶,谁也没接我的话。
我顿了顿,也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扯了下嘴角后,便顺势把话头岔开,没再往下追问。
素心师太有这种反应,我其实是早就预料到的。
老话说得好,“家事莫要外道,家丑不可外扬。”
更何况,还是视声誉如命的道门。
她既然不愿意对我坦白,也就是说,不管是素心师太还是向秉清,都不想让我这个外人插手。
既然如此,我便放下茶杯,站起身告辞。
出了厢房,山风扑面,凉飕飕的。
我心里清楚,这件事远没有完。
可素心师太不想让我掺和,那我只好静观其变,先回东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