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第二天上午坐火车回的东海。
上车前,我特意给骆紫嫣打了个电话。
她已经知道了昨日我与素心师太的谈话,虽然也很想帮上忙,可无奈身为弟子,自己不好追问。
而且我还从骆紫嫣那里得知,素心师太让她休息两天后就赶紧离开云霞庵,回东海。
听上去,有那么点赶客的意思。
不过这进一步印证了我的判断:
哪怕自己和众弟子险些丧命,可为了本门声誉,素心师太并不想声张,更不愿意让外人插手。
说到声誉,也许有些人会很纳闷:
“对方暗中施法,差点让你连命都没了,你到现在居然还不想让外人插手?是声誉重要还是命重要?”
其实,昨天从云霞庵离开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抱怨的。
甚至心里嘀咕了几句,觉得素心师太太轴了,死要面子活受罪,命都快没了还顾着所谓的脸面。
可等今天上午火车驶出云谷县后,看着外头的山山水水往后退,我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随之有了不同的看法。
道门中人,跟我们这些走阴阳混江湖的不一样。
我们算命看风水的,说到底是个手艺活,干得好不好,全凭一张嘴,一门手艺。
再不济,名声臭了的话就换条街接着摆摊,实在不行的话干脆换个城市从头再来。
可道门不一样,尤其是像先天西河派这种有传承的老门派。
哪怕如今门庭冷落,几近名存实亡,可对他们而言,声誉和清德就是命根子,是丢不起也输不起的东西。
如今这世道,谁还把虚名看得比命重?
可他们偏偏就守着这个“虚”,而且一守就是一辈子。
老话讲,“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这话搁在普通人身上是面子,可搁在道门身上,就是传承了。
道门的声誉,不是靠吹牛吹出来的,是几代人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门里出了败类,那是门规不严;
门里出了乱子,那是修行不够。
传出去,不光丢的是自己的脸,连祖师爷的脸都跟着丢。
听骆紫嫣说,素心师太从小就入了山门,青灯黄卷几十载,大半辈子都归隐在凤山之中,一边清修悟道,一边守护阵眼。
这样的日子,外人看着清冷,可她却当成了天职。
要不然,她也不会几十年如一日待在凤山守护阴阳界了。
所以素心师太不让我插手,不是因为不信我,是她扛着的东西太重,怕连累外人。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点抱怨也就散了。
不是我觉得她对,是觉得她也不容易。
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了,经历的事杂了,我才慢慢明白:
有些事,不在对错,而在命能不能扛。
……
回东海后,一路舟车劳顿,我先补了个觉。
等到了第二天,我才给邵观易打了个电话,把自己回东海的消息告诉了他,也说了凤山阴阳界以及素心师太不愿让我插手的事。
邵观易自从上回和我们一起下了阴间,把骆紫嫣等人找回来后,身体就一直吃不消。
我怕他出什么事,于是让他先回了燕京调养。
毕竟年纪摆在那儿,经不起折腾,又不像向秉清一样是玄门中人,懂得自保的手段。
电话那头,邵观易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当我提到阴阳界时,他明显吃了一惊,连语气都变了。
我听出他语气里有惊讶,有身为819所前任所长却从未听闻“阴阳界”的遗憾,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凝重。
可等我说素心师太不让我插手,他长叹一声,说了句“外人难管家务事”后,便挂了电话。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家人催促他吃药的说话声,便没再拨过去,转而点了支烟,在店里头看着外头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邵观易这话说得实在,外人难管家务事。
我们这些外人,确实没必要往里凑。
道门的事有道门的规矩,外人掺和多了,反倒添乱。
两天后的上午。
当我还在睡觉时,骆紫嫣直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在师父的催促下已经离开云霞庵,坐上了回东海的火车。
我有些震惊。
原本我以为骆紫嫣少说在云霞庵休息个七八天左右,可没想到才过了两三天的工夫,素心师太就把她“赶”了出去。
“有客人?什么意思?”
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我从骆紫嫣那里得知了素心师太赶她走的原因。
我愣了一下,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师父跟我说,今天下午云霞庵要来几位重要客人,我在那儿不方便。”
电话那头,骆紫嫣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事堵着。
我问客人是谁。
骆紫嫣表示不清楚:“不知道,师父没跟我讲,她只说是好几位客人,专程为了重新封住凤山那处阵眼来的。至于客人身份,师父完全不告诉我,还说是为了我好。”
“阵眼?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同门中人了,至少是你师父的故交。”
我推测道。
考虑到素心师太既然顾及门面,不想让我这样的外人插手,那她能找的,无非也就是门里的旧人了。
向秉清算一个。
兴许还有几个早年间散了的师兄弟,或者别的门派里有些交情的故交好友也说不定。
反正不管是谁,都跟我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我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把骆紫嫣说的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窗户没关严,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初夏的燥热。
隔壁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儿顺着风飘进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可那股油烟味儿还是往鼻子里钻。
索性不睡了,坐起来点了根烟,躺床上翘着二郎腿发起了呆。
说起来也怪,从云谷回来这几天,我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可你要真问我少了什么,我又说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这件事还没结果,自己又无法插手,心里始终放心不下吧。
直到一个星期后,凤山那边,才传来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