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就开在街角,离算命馆不远,是我们常去的那家。
老板见我俩进来,先熟络的打了个招呼。
我让骆紫嫣点菜,她点了份水煮牛肉,回锅肉,都是自己爱吃的川菜,我加了半只酱鸭,一份凉拌海蜇,一碟花生米,还叫了瓶白酒。
虽说大热天的,喝啤酒可能更合适些,可不知为何,今晚我还真想喝点白的。
老板没多问,转身去了后厨。
等菜上齐,骆紫嫣吃得很慢,筷子挑起一片牛肉,又放下,反复几次才送进嘴里。
她没怎么说话,我也没找话题。
有些沉默,不必打破……
酒过三巡后,桌上的菜已经下去了大半。
外头的人群熙熙攘攘,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街边亮起了路灯,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户上一晃而过。
我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气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直到这时,我才重新把话题拉了回来,问起了骆紫嫣,向秉清到底怎么走的。
刚开始,骆紫嫣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跟我说明了详情。
骆紫嫣告诉我,按照从师父素心师太那里听来的说法,当日他们几个同门道人在凤山加固阵眼的时候,其实并不顺利。
就在阵法即将完成时,有三个人突然闯了进去。
那三人显然不是来帮忙的。
因为双方没说几句话,便动了手。
这时,向秉清主动站了出来。
后面的事,骆紫嫣知道得不算详细,只知道那一夜向秉清伤得不轻。
但为了不影响加固阵眼,他一直强撑着。
直到阵眼重新加固完毕,身体才彻底垮掉了。
“是什么人在搞破坏?”
我端着酒杯,微微皱眉。
不过话刚出口,自己便怔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我忽然感觉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多余。
因为当初在云霞庵的时候,我就问过素心师太,到底谁在暗中施法害她。
可对于这个问题,素心师太始终以门派内部事务的原因避而不谈。
当时,我只当是她有难言之隐。
后来才慢慢反应过来——
同门。
先天西河派的同门!
而接下来骆紫嫣的回答,也验证了我的推测。
“的确是同门,是师父的两位师兄。论辈分的话,我应该叫他们师伯了。”
骆紫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眼神里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师伯?果然……”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追问。
门里的事,外人终究是外人,问多了反倒不合适。
就像那日在云霞庵,素心师太不愿说,我也没再问,一样的道理。
“其实在向师叔去世前,我根本不知道那几人是谁。就连加固阵眼的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是后来听师父说的。”
骆紫嫣继续说下去:
“直到向师叔走了以后,师父像是忽然间老了十岁,坐在廊下发了好几天呆。有天傍晚,她才慢慢开口,跟我说起了之前害她的人是谁,以及当年门派的一段恩怨。”
“什么恩怨?”
我没再提素心师太当初不肯说的事,而是直接问了下去。
既然素心师太肯跟徒弟开口,我也正好听个明白。
“这件事说来话长……”
骆紫嫣喝了口茶,把杯子捧在手心里,像是在想该从哪儿说起。
外头的步行街上人来人往,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天热得邪乎,太阳已经落山了,热气还从地面往上蒸,混着隔壁烧烤街的油烟味,一阵阵地飘进饭馆里。
直到外头那阵嘈杂声过去,她才重新开口。
“当年师门从西北往西南迁的时候,一路上死的死、散的散,等到了凤山安顿下来,已经没剩几个了。听说向师叔就是那时候入的门,当时师父也不过十来岁,好些事也都是后来听长辈们讲的。”
“听师父说,那时候日子苦,山上种不出什么粮食,全靠周边几个村子的香客接济。刚开始还好,慢慢的,有人熬不住,于是就离开,下山谋生去了。师父说,这都不算什么,人往高处走,想修道,就得先活着,不丢人。”
“其中有两个人,一个叫荣善民,一个叫龙怀山,他们是师父的师兄,当年在门里辈分最高,也是师祖最器重的两个弟子。”
骆紫嫣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荣善民和龙怀山不一样。他们不是走,是叛,给鬼子当走狗,成了叛徒!”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据师父交代,这俩人大概是民国三十年入冬那会儿叛变的。当时正值国难最凶,抗战最吃紧的时刻,双方进入到了相持阶段。结果就在这节骨眼上,这俩人误判形式,以为鬼子最终肯定能占领中原,于是经一位给汪伪政权卖命的风水先生牵线,叛逃去了日伪地区。”
“再后来,他们摇身一变,成了鬼子在‘华中宏济善堂’和‘兴亚院’里豢养的风水顾问。名义上是搞什么宗教调查、文化研究,实际上干的净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盗挖古墓,掠夺文物,布置魇镇,破坏风水。”
说到这里,骆紫嫣的声音明显沉了下去,端茶杯的手也微微用了点力,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这些事都是我从师父那里听说的,她说,这两个败类,不光辱了师门,更辱了数千年传承下来的玄门道风。也正因此,师父才对这件事慎之又慎,从来不外传。”
骆紫嫣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后来呢?”我给自己倒了杯酒,连忙追问道。
“后来抗战胜利了,那两人在外面待不下去,就跑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再后来,六七十年代左右,门里老一辈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知道这事的人越来越少,到现在,就只剩下师父和向师叔他们还记着。”
骆紫嫣说完这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没开口。
我在反复消化她刚才说的这些,也没再追问。
饭桌上的沉默,比刚才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