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紫嫣说完这些,饭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夹了粒花生米,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味儿。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烧烤摊的烟还在飘,比刚才更浓了。
放下筷子,我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说实话,刚才骆紫嫣说的那些,我一时半会儿完全消化不完。
倒不是事情有多复杂,而是离自己太远了。
先天西河派这档子事,既有玄门道派在时代洪流中的浮沉起落,又有烽烟乱世下的家国抉择,还牵扯着几个人一辈子的命运纠葛。
这已经不是一卦能算清楚的事了。
尤其是骆紫嫣刚才提到的一些词汇,抗战……汪伪……兴亚院……这些我以前只在课本和影视剧里见过,真落到身边的人身上,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像是翻开了一本落满灰尘的旧书,上面记载的,都是另一个时代的人和事。
“也就是说,你那两个师伯,荣善民和龙怀山,隔了这么多年又回来了?”
我思索了片刻,向骆紫嫣抛出了心中疑惑:
“按年头算,这俩人少说也得八十多了。一把老骨头,大老远跑回来折腾,图什么?按理说你师父当时年幼,跟他们应该没什么过节才对。”
“不瞒你说,师父在给我讲完这个故事后,我也这么问过师父。”
骆紫嫣重新添了杯茶,这才接着往下说:“师父刚开始的回答是,这两人当年由于罪恶滔天,天地不容,遂被师祖销了道籍,逐出了师门。正因为此,两人怀恨在心,把这笔账算在了整个先天西河派头上。”
“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我摇了摇头,这个回答并没有说服我。
“我也觉得牵强。”
骆紫嫣苦笑了一下,“可师父当时就是这么说的。我知道她没说实话,但她不想说,我也没再问。”
她顿了顿。
“后来向师叔走了,师父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觉得他的死跟自己有关。有天我跟她聊起了向师叔,她说着说着,忽然就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讲。也就是那次,她才跟我说了实话。”
“原来,那两个叛徒师伯这些年一直在国外流浪,直到最近,感觉大限已至,所以才以海外华人的身份回了国。”
“至于回国的目的,跟我猜的一样,的确跟阴阳界有关。”
骆紫嫣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再确定不过的事。
我夹了粒花生米嚼着,脑子飞快转了几圈,这才接话道:“这么说,他们果真是冲着阴阳界去的了……那之前行法让阴兵加害你师父,也就说得通了。只是……”
我顿了顿,“已经是行将就木之人,他们跟阴阳界能有什么关系?”
“续命!”
骆紫嫣只说了两个字,声音虽不大,但却像一根针似的,直直扎进我心里。
我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什么的平静。
“续命?”
骆紫嫣的回答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原本以为这两个大限将至之人回来,是因为一些旧日恩怨。
现在看来,自己这个脑子的格局还是太小了。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呢,况且修道追求的不就是个长生么!只不过有人走正路,有人走邪路罢了!”
骆紫嫣轻叹一声,紧接着端起酒杯,把刚才一直没喝的小半杯酒一口闷了。
她平时不怎么喝酒,这一口下去,脸立刻红了一片。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支烟,洗耳恭听。
“师父说,荣善民和龙怀山不知从哪儿寻到了一门续命的邪术。她推测可能跟当年投靠鬼子后全国各地盗挖古墓遗迹有关,不过具体怎么操作,她也不清楚,只晓得跟阴阳界有关。”
“其实对于这两人,师父当时虽年幼,可对他们印象很深。他们痴迷道法,尤其是长生术,而且行事偏执,为了达到目的常常不择手段,游走在正邪之间。也正因为此,师祖当年还在的时候,明令禁止他们靠近凤山那处连通阴阳界的阵眼。”
骆紫嫣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师父当时的语气。
“后来他们投靠了鬼子,加入兴亚院,成了风水顾问。师父说,当时门里的前辈讲,这两人名义上是带着日寇踏勘名山大川,盗墓掘宝,实际上是趁此机会四处搜罗失传的秘法典籍和旁门左道之术,想从里头找到长生的法子。”
“也就是说,荣善民和龙怀山自觉大限将至,于是从国外跑了回来,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了续命的法子?”我顺着骆紫嫣的描述思索道,“而且这法子,还跟阴阳界有关……”
“嗯。”骆紫嫣点了点头,“师父是这么说的。”
“那你师父在出事前,跟他们见过面吗?”
“听师父说,在出事前,就是我们被困阴间那会儿,荣善民和龙怀山确实找过她一趟,想让她交出封印阵眼的法钥,带他们进入阴阳界。那是我们先天西河派从陆真人开始传下来的镇派之宝,一枚火犀都司法印。但最后被师父回绝了,或许,两人便由此怀恨在心,动了杀念。”
说到这儿,骆紫嫣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人心不古啊……”我掐灭了烟头,也跟着叹了声气,“那现在呢?这两个老家伙。”
“他俩在师父和师叔等人加固阵眼的当晚,便想带人夺印,进入阴阳界。于是,向师叔等人跟他们斗起了法。”
骆紫嫣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陈年旧事:“你还记得有一天晚上我找你给你看的围脖热搜吗,说云谷县那边有人拍到了天空异象。事发时间,就是那一晚。向师叔虽辈分小,但道行不低。他没留手,斗到最后,直接一道雷法送他们上了路。事后,俩人被埋在了凤山后头的乱坟岗里。”
“师父说,埋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没给,就用席子一卷,直接埋了。用当时向师叔的话来讲,他们的魂儿在当年卖国求荣时就已经没了,如今不过是一副臭皮囊。死了不必装体面,更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