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渺推开房门,便看到正拄着拐杖慢慢踱步的言正,日光照过来,亮起他半边脸颊,另一半则是笼罩在阴影之中,或者是走的累些,脸色有些苍白,在光的照耀下,更显几分剔透来,但却也极具冷淡疏离,若除去脸上细微的擦伤来,当真是极好看的一张脸了。
只不过披着发,有几缕还因为额上的汗意黏在脸颊上,显了几分狼狈来。
看着这张脸,苏渺突然想到,谢老将军站着死在锦州,死后却被北厥人挂在城楼上暴尸。谢征夺回锦州时,在此之前不知损了多少良臣名将也没能收复,可却遭那些文官口诛笔伐,斥其冷血残暴。
那死在锦州的将士和那些百姓不无辜么?那些折损的名将不悲惨么?这些子人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代那些人揭过北厥的罪孽,当真可笑!
似乎是察觉到了苏渺在走神,言正犹豫了一下,轻咳出声。
苏渺这才回神,发现自己盯着人看了半天,他强装镇定地收回视线,手指不自觉地搓了两下,这才想起袖中还放着那才买回来的发带。
“如今你身体开始好转,自然不能失了体面,这是摊主送我的,便赠与你了。”
言正看着那条墨蓝色的粗布发带,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来。
男子成年之后,须腰、束发戴冠,这是代表身份和礼法的象征,若一人失去这些,便也一同失去了体面,以此种形态公之于公,亦是羞辱。
这也是为何他明明早就可以下床,却极少出这间房门的原因,就算出去,大多数也只在苏渺不在时才走到院中踱上几步。
没想到,他竟然已经想到了自己为难的处境,今日出门,或许是特意为自己买来的。
言正下意识地忽略了苏渺手中提着的两大袋糕点。
“多谢。”
“别客气,算在你的账上了,等你好了记得还钱。”苏渺对上他突然感激的神色,有些莫名,但是这种情况他直接接受,根本没有在多做解释。
等言正在出现在苏渺面前的时候,一头黑发已经被高高的用发带束在脑后,似乎因为看不到,又几根头发调皮地散在额边,伴随着风飘扬着,平添了几分潇洒的气息来。
他站在厨房门边,拄着拐杖走进来,出声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苏渺看了看手中刚洗好的菜,想了想道:“烧火会吗?”
言正点了点头,自觉的坐在灶台前,点火放柴,很快锅就烧了起来。
苏渺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人还真会啊。
他用带子将衣袍收好,这才再次忙活起来。
“对了,你右手边有隔壁李叔给的地瓜,你放到火里顺便烤两个。”苏渺突然想起来,今日刚得的地瓜,咂吧了一下嘴,倒是有些馋了。
言正看了看,伸手拿了过来,将地瓜放到灶台里。
就这样,苏渺做着饭菜,言正烧着火,火里还有慢慢散发出来丝丝的甜香。
这种氛围,让言正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种平凡的烟火气,最慰藉人心了。
不然他为什么会想,这样生活下去,倒也不错的想法。
他甩了甩头,让自己的视线从忙碌的苏渺身上移开,落到那不断吞噬的火焰上,眼神微垂。
地瓜很快就烤好了,香味扑鼻而来,让已经饥饿的两人都没忍住动了动喉咙。苏渺拿起被烤成焦灰色的地瓜,又软又烫的,他直接掰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果肉来,上面还冒着热气,香味也更加的香甜了。
苏渺咬了一口,烫的直抽气却没忍住又吃进嘴里,稍微不注意,嘴边还蹭到了地瓜皮上的焦黑,像是长了一圈可爱的小胡子一样。
言正见他这副模样,没忍住也剥开地瓜咬了一口,暗自点头,确实很是香甜。
不过他却很期待地看着锅里,那里面的吃食他看的很清楚,很丰富也能吃饱。
最后吃撑的言正,心情很好地躺在床上,正要闭眼的时候,就听到房顶上突然传来海东青声嘶力竭的叫声。
他沉着脸披着衣服起身,刚拄着拐棍出门,就看到苏渺同样披着外衣站在院子里,而房顶上,一只身形极小的鸟正快速地飞着,不断地啄着那只体型硕大的海东青。
海东青扑腾着翅膀不敌地从半空中飞下来,老实地落在院子上,蔫头耷脑地就看到了自家主人,又可怜兮兮地叫了几声,像是很委屈一样,声音微弱,就连身上的羽毛都掉的好几根。
而那只小鸟则是战斗胜利的模样一般,落到苏渺的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似乎在说自己厉不厉害。
苏渺拍了拍011的鸟头,看着地上老实的海东青。
“原以为这只海东青逃脱了,没想到自己又回来了。看来我们要有口福了。”
言正几乎没眼去看这只蠢鸟,冷着脸道:“这鹰隼肉质柴且酸,并不算好吃。”
“且两次落入这院中,想来是与你有缘,不如先养着。”
“若是训好,说不定还能卖上个好价钱。”
苏渺看着冷着脸绞尽脑汁想理由的言正,嘴角扬了扬,略微沉吟一会儿才道:“那好吧。”
“便由你来养吧,若是往后卖个好价格,你的账便第一部分吧。”
说完,苏渺拢了拢身上的外衣,便重新回了房间。
言正将地上的海东青拎回房间,阴恻恻地看着它。
海东青一双委屈的豆豆眼对上主人那双狭长阴沉的凤眼,加紧腿,拢着掉了不少羽毛的翅膀微微发抖。
主人好可怕,主人要杀鸟了!
自从言正能够下床之后,便开始慢慢的帮苏渺做些事情,从简单的在厨房帮忙烧火,再到打扫庭院,或者是苏渺心情好的时候,允许他帮自己整理药材。
而言正也是个喜爱干净的人,冬日里沐浴不方便,且苏渺沐浴之后,热水便不多了,他也会三天两头的用剩余的热水擦拭身体,就连苏渺送的发带也经常清洗。
有时候太冷发带也不太好干,便会拿到炭盆前烤干,一副很是爱惜的样子。
当然,这个行为苏渺并不知道,他都是在房中偷偷进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