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捕头带着猎犬,让人追了上去,自己则是来到樊长玉面前,见她没事这才放心。然后便看到咳出一口鲜血倒在雪地上,身后也是半坐着快要昏迷的苏渺。
苏渺费力地从怀里掏出几瓶伤药,虚弱地对着快速围过来的金三众人吩咐:“这是伤药,洒在伤口处,用纱布包扎好。”
然后便头一歪,直接倒在了言正的身上,同时也露出了他后背上那道不断流血的刀伤来。
金三不敢耽搁,将手中的药瓶分给其中一人,两人快速给他们上药,包扎是樊长玉来的,她到底是比众人细致些,玉铺头也不敢耽搁,让他的人将众人小心地背上,快速离开这里。
万一那些人叫了外援在赶回来,他们这些伤员可真的对付不了这些人。
长宁被樊长玉抱在怀里,颇有种失而复得的心情,这是她在世间的最后一个亲人了,若是失去了胞妹,往后真的不知何去何从了。
风雪开始肆虐,众人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脚印。
小长宁抱着不断想要挣脱去苏渺那边的小翠鸟,不断地说:“小鸟别怕。”
刚刚她看到了,那个大大的鸟将这只小鸟甩到她怀里之后,直接冲向一个蒙面人,长长的利爪直接抓烂了那人的脸,然后被阿姐直接打倒了。
至于怎么打倒的,她没看到,因为怀里的小翠鸟不断的挣扎,她飞快地用两只手抱住才没让它飞出去。
这只小鸟肯定是那只大大鸟的朋友,它交给自己保护,肯定不能让它受伤的。
言正意识陷入混沌之中,身上一重,好像有人倒了下来,正好砸在了他的身上。
是苏渺。
他心想,在他晕过去的时候,他看到苏渺强撑的神色,似乎也受了很重的伤,可是他眼皮太重了,脑子也散成了浆糊,无法思考。
整个人都像是在无边无际的寒池中,不断的下坠。
阴冷的水只往骨头缝里钻。
他抗拒这种下坠的力道,可下一刻,身体陡然一轻。
“征儿。”
有人在唤他。
是一个很温暖的妇人,可他记不清那人的相貌了,但是他每每梦见,便知道是她。
她来梦里做什么?
她不是不要自己了吗?
言正抿着嘴,似乎在故意不回应一样,可视线却忍不住的想要寻找。
他看到那人似乎正站在侯府的一个花园里,笑吟吟地牵着一个孩童的手,院子里还有一个练着拳法的男子。
“征儿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将来征儿也要成为你父亲那样的男子。”
妇人笑着望着自己,言正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成为了那个孩子。
他不说话,只盯着那张脸看,梦里这张脸很清晰,可是偏偏每次醒来他都会记不清。
下一刻,院子里的人不见了,他变成了一尊棺材被人从锦州送了回来。
妇人一身素衣伏在棺材前哭的肝肠寸断。
在一转,她又换了新衣坐在铜镜前,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但是脸上并没有任何笑意。
“他不守信,说好回来要为我画眉的。”
一个四岁的幼童走了进来,妇人看到人,温柔地道:“征儿,桂花糕好吃吗?”
言正终于开口,似乎带着怨恨:“不好吃。”
可那妇人像是没听到一样,直接将他抱起放在自己的膝上。
“征儿将来要成为你爹那样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那声音很是遥远,像是从天边飘来一样。
后来,他看到那妇人用一根白绫将自己挂在了梁上。
她的将军失约了,所以她便去寻他了。
言正从噩梦中醒来,浑身都是冷汗。
嘴里更是一股让人发麻的苦药味,入目的便是那张他睡了好几日的床,床边站着一个人。
言正缓了下看去,就见他手中端着药碗,手腕上丝毫还沾染了药汁,像是被人打翻了一样。
言正视线低垂,半晌才明白,那个打翻药碗的人,大抵是他自己。
“咳咳...醒来便自己喝药。”
苏渺将还剩半碗的药递了过去。
言正强撑着坐起来,伸手接过。他的虎口处因为持剑被撕裂,苏渺看到并没有松开药碗,言正似乎明白了过来,换了另一只手。
苏渺看着这人一口气将药喝完,不由地想到刚刚他昏迷时自己给他灌药,被这人咬牙切齿地说:“不好吃。”
果真是个怕苦的,梦中都害怕。
想了想,自己好像也不爱喝苦药汤。于是拿出哄自己吃的糖分了他一块。
用哄自己的话反过来哄他:“药本来就是苦的,那里会好吃了。”
“这个糖给你,这可是我自己省下来的。”
言正喝完苦药,看着递到眼前的糖,瞬间猜到是因为什么,他脸色有些不好,闭上眼撇头。
“不用。”
苏渺看着这人倔强的样子,直接强硬地塞到他嘴里。
“怕苦又不丢人,我也不喜欢喝苦药。这有什么丢人的,就算丢也是我们俩一起丢脸,这样说有没有好受点。”
苏渺无视这人对自己的怒目,接过他手中的碗就要离开。
然后房门被推开,金三小心翼翼地端着另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碗走了进来。
言正看到身子一正,他刚喝完!
苏渺则是脚步一转,背对着金三像是被看到一样。
金三打着嗓门道:“苏神医,该喝药了,这药已经被你用理由推了三次了,再不喝樊大姑娘又要重新热。”
苏渺肩膀顿时耷拉了下来,那个被包扎的手臂也更加的往下垂了垂。
“我什么时候找理由推掉了。”苏渺被揭穿,不满地瞪着来人。
金三对上苏渺凶巴巴的视线,憨笑一声:“你先是已同玉捕头说案情为由,推了一次。”
“然后便是已查看兄弟几个的伤势,又推了一次。”
“最后...”
金三看向坐在床边的言正道:“你又说言正兄弟也该喝药了,你要亲自喂,又跑走了,可不就是三次了。”
“呵。”
耳边传来一道笑声,苏渺视线危险地看向言正,而后又挪向金三:“就你话多。我现在就喝。”
说着,苏渺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接过药碗,直接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仰头硬灌了下去。
喝完,苏渺委屈地扭头,撇嘴。
“我一定能研制出甜甜的药汤。”
声音虽小,但还是被言正听了进去。
他口中的糖被他换了个位置,丝丝甜味驱散舌尖上的清苦,他看着冬阳淡淡的暖光照进来,落在那张皱巴巴的脸上,却觉得格外明媚。
像是长满斑驳苔藓的阴暗之地也照进来了艳阳。
言正突然隐去了笑意,偏过头不再发出声音。
他好久没有吃过甜食了,自从那个妇人哄着他去外间吃桂花糕,回来却用一根白绫赴黄泉之后。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若是没吃桂花糕就好了,他一直守着她,是不是就会不舍得离开自己了。
他讨厌桂花糕,讨厌甜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