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一团幽森惨然的黑雾之中,皇甫邺的身形缓缓变得怪异起来。
右臂节节拔长,五指成爪,指甲墨黑,
浑身长出一片片漆黑的鳞甲,闪烁着无数繁杂纷乱的古文。
紧接着,大量黑雾倏然灌进他的七窍之中。
再睁眼时,他的那双瞳孔竟是变成了两团黑糊糊的黑洞。
与此同时,其周身气息层层暴涨,迅速到了半仙的层次,
但其实力并未像韩焱那般戛然而止,而是继续稳步上升,
最终,竟是到达了另一个层级。
‘这就是那老狐狸的底牌!!’
‘怪不得对能发挥出两次真仙一击的皇道龙玺如此不屑一顾。’
‘原来他竟有办法直接能达到那个实力!’
周立盯着那尊魔物,眸光闪动。
‘看来皇甫邺对击杀韩焱是势在必得了,否则不会暴露这等底牌!’
虚无之上。
韩焱周身仙火缭绕,法则之力浩瀚如海,
皇甫邺四方黑雾遍布,腥腥魔气澎湃如潮,
双方遥遥相对,
一个好似一尊古仙,道韵盎然,
另一个仿若绝世魔物,凶戾嗜杀,
而在一旁,袁天苍淡然压阵,随时准备出手。
下一瞬,三人同时动了。
激荡的白色仙火将半片破碎的洞天烧成了一片虚无,
另一边,浓重的黑雾如同幕布一般,将另半边洞天侵蚀透彻。
一条莹白的玉尺横亘其中,磅礴的气运轰然倾泻。
霎时间,天昏地暗。
三方杀机在虚无里绞成一团,每一击都把空间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裂缝叠着裂缝,一直裂到视线的尽头。
魔物皇甫邺一爪探出,半仙韩焱一拳迎上。
爪与拳,在虚无正中央相撞。
一圈黑白混杂的冲击横扫出去,虚无被掀出一个个百里大小的空泡,裂缝呈环形朝四面八方爬开。
魔气和仙火激烈的膨胀,一阵阵无朋的气机翻卷开去。
周立看得眼角直抽。
‘魔源道则和仙火本源争锋相对,相互克制。’
‘双方都进入了消耗战,就看谁先扛不住。’
韩焱大手一挥,朝着皇甫邺遥遥一按。
虚无之中,凭空升腾起一片火海。
火海白中带青,诡异无方,铺开千里,
所过之处,空间彻底崩灭,整片虚无都开始塌陷。
面对仙人传下的仙火,皇甫邺半步不退,
他右臂猛然往前一探,
无数黑雾自鳞甲缝里涌出,与那火海绞在一处。
像两颗大星碰撞,天动地摇,寰宇震颤,这片天地径直只剩下了两种色彩。
韩焱又并指掐出一道法诀,
火海之中,浮起一枚枚古朴的火纹。
这些火纹看着不起眼,但一贴上魔臂,
漆黑的鳞甲当场烧穿一片,露出底下翻涌的黑雾。
韩焱目中自信心暴涨。
“我虽只是半仙之体,但至刚至阳的仙火专克魔物。”
“今日就是魔祖降临也救不了你了...”
话还未说完,
那片烧穿的鳞甲上,竟有大片黑雾径直漫过火纹。
火纹之上蕴藏的澎湃道则,竟在眨眼间尽数覆灭了。
这一幕让韩焱的心猛地一沉。
‘这魔源怎会如此恐怖?’
‘此方大千世界不可能存在如此霸道的魔功才对!’
‘那钦天监是干什么吃的,竟让如此魔道巨擘混入大晋,还一无所知,没有丝毫预警!!’
‘此间事了,老夫一定要参他们一笔!’
此时已容不得他再犹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
战场另一侧,袁天苍横着量天尺,看得直咂舌。
“不愧是真仙之火,果然不俗!”
“若不是那天魔躯体加上仙界真魔之气,还真不一定能将其压制!”
他转头,冲周立咧嘴一笑。
“周道友,看出门道没有?”
“你觉得谁会赢?”
周立盯着战场,缓缓开口道:
“韩焱的仙火是借的,皇甫邺的魔源是自己凝练的。”
“仙火总有用尽的时候。”
“这一场的胜负从前辈斩断仙界气机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话虽如此,场面上,韩焱依旧凶得吓人。
他一拳轰出。
拳头上裹着白火砸在皇甫邺胸口,鳞甲成片炸开,黑雾溅起百米高,
大片大片的魔气被轰成齑粉。
不过皇甫邺也不遑多让,又是一爪回敬。
魔雾过处,虚空浸染成一片墨色,
韩焱即便未曾接触,其周身皮肉也是瞬间焦黑一片,仙火滚淌才将那魔气驱逐。
双方你来我往,
虚无被二者搅成了一锅粥,整片洞天彻底崩毁。
袁天苍也不闲着。
量天尺隔三差五从旁砸落,专挑韩焱旧力已尽的当口,一尺一个趔趄。
韩焱气得须发皆张,偏又分不出手收拾他。
他越打越心惊,心头滴血。
随着时间的推移,
韩焱周身那层纯白色火光,以肉眼可见地速度逐渐衰弱下去。
起初只是一分,
百招之后,已然达到了五分,
气息也开始迅速往下滑,
明显是与仙界老祖断了联系,无以为继,借来的半仙之境开始迅速衰退。
终于,皇甫邺抓住机会,直接撕开其仙火躯体,在他胸口犁出五道深可见骨的黑色印痕。
黑痕之上,魔源似活物一般疯狂往肉里钻,自其肌肤、血肉渗透而入。
韩焱闷哼一声,暴退千里。
‘不好,撑不住了。’
‘向老祖借来的仙火要烧尽了!’
‘再打下去,老夫恐怕真要死在这里。’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前方的那尊魔物。
目中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惧意。
‘运势大印被毁,几件至宝也接连破碎。’
‘竟连老祖遗留的护命宝物都难以脱逃...’
韩焱越发心惊。
‘不能死在这。’
‘韩家,不能没有老夫。’
其瞳孔之中再次浮现出狠戾之色,
继而反手一掌直接拍在自己胸口。
一口本命精血喷出,浇在残破的焚山镜上。
古镜嗡地一震,那道细纹彻底炸开,镜片碎成漫天红芒,裹着周身最后几分仙火,直接朝三人兜头罩下。
毁宝、攻敌一气呵成。
韩焱看也不看结果,转身就走。
整座洞天全部都塌了,壁垒碎成了片片残渣,四面八方全是一片虚无,
虽说不知通往何处,但怎么也比在这里被围剿至死强!
‘只要出了这片废墟,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借助气运指引,重新回归大晋!’
他想也不想,直接一头扎进最近的一道裂缝。
下一刻,
印入眼帘的竟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前后上下左右俱都难以辨别区分,只知道白光璀璨,刺目扎眼。
在这世界之中,一切感知俱被磨灭。
韩焱瞳孔骤缩,顿时想起之前的遭遇,周身仙力涌动,借助仙火烧透这一方空间,
而后折身急退,换一道裂缝再钻。
没想到还是一模一样。
接下来,他一口气换了七道裂缝。
每一道裂缝,都喷薄着无穷无尽的白。
四面八方,整个战场外围,似乎早已被一层看不见的道则围得密不透风。
自成一方虚空。
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白域边缘,洪天仇负手立在阴影里,面无表情。
周立缩在白域一角,目睹了全过程,眸光之中满是沉思。
‘在皇甫邺连同袁天苍对付韩焱的时候,洪天仇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当时就着手将所有破碎缝隙处都用其道则重塑。’
‘韩焱仙火本就不多,方才大战耗费甚巨,如今又用来破除引之道则,恐怕此刻已然油尽灯枯。’
似乎在印证着他的猜想,
韩焱最后一次撞在白域里,好不容易以仙火脱逃而出,还没站稳,
一只漆黑的魔爪,自背后探来,直接扣住了他的天灵。
皇甫邺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
“结束了。”
黑雾顺着七窍,如同汁液一般灌了进去。
韩焱疯狂挣扎,周身残余的仙火轰然炸开,烧得魔臂滋滋冒烟。
但皇甫邺依旧纹丝未动,持续着他的动作。
“杀了我,你们也会沾染我的气机、缘数!”
“整个韩家和大晋会对你们不死不休!”
韩焱放声嘶吼,满是对死亡来临的恐惧。
“谁说要杀你了?”
皇甫邺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夫要的,是你活着。”
韩焱挣扎的躯体猛地一僵。
下一刻,他明白了。
‘不杀?’
‘傀儡?’
‘不可能,你们绝对瞒不过钦天监的推算。’
‘只要我变成傀儡,韩家气运立刻就会有变化!’
他还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却又猛然想到了什么。
‘不对!’
‘这两个家伙,一个能隔绝一天机,一个斩断气运,屏蔽钦天监乃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在其惊愕的目光中,黑雾大量的灌进了他的喉咙。
其叫喊之声当场沉寂。
眼中的白火也一点一点暗下去。
最后一缕火苗熄灭前,韩焱的目光扫过白域,落在那个没出过手的年轻人身上。
其目光之中流露出最后一抹困惑!
‘这个身怀本源真火的人是谁?’
只是这个疑问没能说出口,韩焱眼中的火就灭了。
皇甫邺当即盘坐开始炼化,
这一炼,就是半月。
废墟中央,魔物盘膝而坐,单手扣着韩焱的天灵,一动不动。
其手中的黑雾凝成一缕缕细针,一点点往韩焱的躯壳里渗。
这个速度极慢,但胜在稳定。
而且韩焱本身的道则就受损严重,反抗之力几乎没有。
皇甫邺抓紧机会,立刻只能一滴一滴地磨。
第一日,魔源没入皮肉。
第三日,缠上骨骼。
第七日,渗进经脉。
期间韩焱的身躯还忽然暴起,周身火光倒卷,差点挣脱而逃。
不过,袁天苍早候在一旁护法,量天尺一挥,拨散他周身气机,又一把将他按了回去。
“老实点。”
“你剩下的这点气运,还是老夫替你收着的。”
第十日,魔源漫过紫府,摸到神魂。
那是最艰难的地方。
韩焱的神魂缩在识海最深处,裹着最后一点仙火余烬,但一碰到周立本源真火的入侵,当即溃不成军。
皇甫邺闷哼一声,七窍渗出黑血。
魔源动用太久,反噬先一步找上了他自己。
他只能收一分魔,养一刻伤,再渗一分魔。
第十三日,魔源终于缠上神魂。
第十五日,最后一缕反抗的火苗,熄了。
韩焱缓缓睁开眼。
目中红光一闪而逝,随即垂手而立,安安静静,锋芒不在,像一个喽啰一样。
其肉身、神魂俱都无恙,气息血脉如常。
祖地那盏命灯,依旧烧得稳稳当当。
只是里头的主人,换了。
废墟之上,四人围坐。
只是皇甫邺和袁天苍两人带伤。
袁天苍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个韩焱。”
“我们三人一起出手,还耗费了莫大的心力,外加先手埋伏、洞天围杀,才堪堪拿下...”
他说到一半抬头,望向远处帝王谷的方向。
“帝王谷里躺着的老古董,这样的,一抓一把。”
“我们的计划真的可行吗?。”
皇甫邺却是哈哈一笑:
“在这方大千世界,韩焱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作为韩家之主,所有高手能比得上他的都屈指可数。”
“此次能成功将其控制,大部分还是靠的运气。”
“下次咱们相碰也碰不到这等存在了。”
......
半月后。
群山之巅,十几名火袍长老还守在原地。
洞口死寂了半个月,众人心急如焚,谁也不敢闯进去。
就在此时,洞口的天光,忽然亮了。
一道赤红人影踏出洞口。
赤发,红须,一身火纹道袍,纤尘不染。
整个此时的韩家老祖,韩焱。
长老们轰然围上,个个热泪盈眶。
“老祖!”
“老祖出关了!”
韩焱扫了众人一眼,声音与半月前一般无二。
“洞天已毁,造化已取。”
“老夫伤了元气,需回祖地,借火脉闭关静养。”
他顿了顿,侧身让出身后三道身影。
“这三位,是老夫在洞天内新结识的道友,于老夫有大恩。”
“一并迎回祖地,奉为上宾。”
长老们一愣,随即轰然应诺。
有大恩的道友,就是韩家的恩人,谁敢怠慢?
遁光冲天而起,朝着韩家祖地的方向破空而去。
同一时刻。
大晋仙朝,晋京,钦天监。
一名白发老者立在浑天仪前,一动不动。
他盯着这上面刻画的大晋运道已然许久了。
仪盘中央,那条代表大晋龙脉的金线,半月前忽然乱了一瞬,随即平复,
快得像错觉。
可老者推衍道法无双,知晓那万万不是错觉。
他盯着那道乱纹消散的地方,浑浊的眼里,一点点泛起寒意。
“难道,有能够屏蔽天机的老怪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