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像突然被攥住,又松开。
整座崖台陷入一种近乎失聪的安静,只剩下浪涛在下方遥远而沉闷地搏动,像一头巨兽在深海中翻身。
伊牙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着赛莉娜。
赛莉娜也没有再重复承认。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过了很久,赛莉娜才说:“这件事,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伊牙说,“我连荧姐姐都还没说。”
“那维莱特大人不知道?”
“他若知道,今天就不会只问那些。”伊牙说。
赛莉娜点点头,声音更轻:“那么,请你暂时也不要说出去。”
伊牙一怔,然后正色道:“能告诉我原因吗?毕竟如果你承认——如果你的态度本身就等于承认——那只要你说出来,那维莱特对芙宁娜小姐的怀疑不就能化解大半吗?”
“化解?”赛莉娜轻轻摇头,海风把她的发丝吹到唇边,又被她抬手拨开,“伊牙小姐,你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替芙宁娜大人解释。她要维持的,也从来不是一个完美无缺、所有秘密都愿意说出来的神。她需要被误会。因为只有被误会,她才能继续坐稳那个位置。”
伊牙皱眉:“我不明白。”
“你相信她,所以你会替她着急,会想替她排除所有可能伤害到她的东西。”
“但芙宁娜大人不能依靠‘被相信’。”
“一旦她的秘密被说破,哪怕只说破一角,她这个人本身就会崩溃。”
伊牙没有说话。
赛莉娜看着她,语气平和而缓慢:“你只要记住一件事:芙宁娜大人从来不是想要人理解她,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可这样太苦。”伊牙说。
“是。”赛莉娜没有否认,“但她选的路,只有她自己能走。”
两人又沉默下来。
海天之间,云层缓缓移动,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旧的伤口。
平台上的风越来越冷,伊牙的指尖已经有些发麻。
赛莉娜忽然开口:“你今天来见我,是想让我帮你什么?”
伊牙回过头:“我想知道,白淞镇遗迹里那块石板上,厄歌莉娅跪向天空中的浮岛,究竟是在忏悔什么。”
“你已经知道了。”
“我要听你说出来。”伊牙盯着她。
赛莉娜与她对视数秒,像在衡量什么。终于,她缓缓开口:“你推测得没错。”
“初代水神厄歌莉娅,确实以原始胎海之水为引,将纯水精灵化为‘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落进海里的石头,沉得无声。
“枫丹人由此而来。他们不是被水溶解的人,而是从水中诞生的、被赋予人形的纯水精灵。”
伊牙静静听完,没有震惊,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茫然。
毕竟这是他早就猜到的。
“所以天空岛……”她张张口。
“有些罪,不是凡人的律法能审判的。厄歌莉娅承受的,是更上面的东西。”赛莉娜说,“这些话,我只会说到这里。不是因为你没资格知道,而是因为你若知道得更多,就会更危险。”
“那芙宁娜呢?”伊牙声音发紧,“她是厄歌莉娅的……”
“芙宁娜大人是芙宁娜大人。”赛莉娜打断她,声音第一次带上些微生硬的棱角,“请不要擅自把她和厄歌莉娅联系在一起。她是谁,只有她自己能够定义。”
伊牙从这句话里听出某种维护,也听出一种几近固执的界限。她不再追问。
风势稍缓,雨云散开些许,几柱淡薄的天光从云缝中漏下,落在海面上,像一滩碎银。
赛莉娜忽然说:“你该回去了。你的朋友会担心你。”
“赛莉娜小姐。”伊牙最后问,“若有一天,芙宁娜小姐真的撑不住,你会怎么做?”
赛莉娜没有马上回答。她望向那片正在退潮的海,许久才说:“我会陪她走到最后。无论那最后的结果是何。”
伊牙点点头,不再说话。她转身,沿着湿滑的石阶慢慢走下去。身后,赛莉娜的身影仍立在海崖边,被风拉成一条细长的剪影。
这一夜,伊牙没有回沫芒宫。
她沿着枫丹廷的海岸线走了很久,从旧港走到灰河入海口,又从入海口折回城区。海风把她吹得几乎麻木,头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需要想清楚一些事,也需要把一些事彻底压在心底。
那些不能说的、不能说破的、不能让别人从自己眼里看出来的东西,她需要一点一点收好,像收起一把会划伤人的刀。
等她回到沫芒宫附近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灰白色的晨雾还未散尽,宫门半开着,几个文官在廊下低声交谈。
伊牙走上石阶,发现那维莱特的办公室空着,案上的卷宗没有新添的痕迹,椅子推得比平时更靠里一些。荧和派蒙也不在。
她问一个执勤的美露莘,得知那维莱特一早就带人出去,去向未明,只说若是伊牙小姐回来,让他在办公室稍候。
伊牙没有等。她退出宫门,沿着来路慢慢走回灰河据点。
灰河的水汽比昨日更浓,巷子里浮着淡淡的霉味。她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桌上还摆着派蒙吃掉一半的饼干,荧的披风搭在椅背上。一切像被临时搁下。
伊牙没有多想,合衣倒在自己的铺上,闭起眼。她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这样疲惫过。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荧和派蒙一前一后进来,脸色都不太好。
派蒙一看见她,就“啊”一声,忙飞过来:“伊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晨。”伊牙坐起身,嗓音还有些沙,“你们去哪儿了?那维莱特呢?”
荧关上门,先把披风挂好,才在桌边坐下来,神色复杂:“那维莱特……他想继续动手。”
伊牙的手指蜷紧一下,没有说话。
“我们没有劝住他。”派蒙垂着头,声音闷闷的,“荧跟他谈了很久,我也在旁边帮腔。可那维莱特说,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枫丹也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等下去。”荧低声说,“他还说,如果你们担心芙宁娜会因此崩溃,那就一起去看着她。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他一个人只能做到逼问吧,要更进一步的事情……”伊牙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他在借来你们的势?”
荧默然。
“他找来克洛琳德、娜维娅,还有愚人众的人。”派蒙小声道,“我们接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谈得差不多。林尼也在……我看着都觉得不对劲。”
“那维莱特是不是打算直接把芙宁娜扣在沫芒宫?”伊牙问。
“不是。”荧摇头,“他没想那样。他还没到那个地步。但他想以最高审判官的名义,联合各方,对芙宁娜采取审判。说得难听点,就是他要以将芙宁娜逼到绝境的方式。”
“让芙宁娜亲口说出她埋藏于心的秘密。”
“克洛琳德和娜维娅都答应了?”伊牙问。
“她们本来不愿意。但白淞镇的事太大,名单上的人太多。”荧说,“娜维娅说,她不怀疑芙宁娜,可如果芙宁娜真有隐情,为何不能说出来?连一个暗示都不肯给,就让大家继续拿命去赌吗?”
“所以她选择站那维莱特。”伊牙慢慢说。
“不是站他,是站那些已经死掉的人。”荧轻声道。
伊牙没再说话。窗外灰河的水声渗进来,像一条永不停歇的呼吸。
她盯着桌上那半块饼干,忽然觉得很荒谬。所有人都在为别人着想,可他们正把自己在意的人一个个逼到悬崖边。
“你呢?”伊牙转头看荧,“你支持他吗?”
荧沉默片刻,说:“我支持搞清楚真相。芙宁娜为什么不能说?她到底是不是水神?她的秘密和预言有什么关系?这些我都想知道。”
“因为我不只是来见证的。”荧说,“我必须找到答案。如果芙宁娜的隐瞒会害死更多人,那我不能因为怕伤害她,就什么都不做。”
伊牙看向派蒙。
派蒙缩缩脖子,小声说:“我……我也想知道。但我也不想芙宁娜受伤。”
“所以你们现在,既信我,又不信我。”伊牙说。
“不是不信你。”荧说,“是这件事已经不是一个‘信不信’的问题。伊牙,你相信芙宁娜,我们都不反对。可你要明白,如果最后真的出事,我们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伊牙沉默很久。
她张张嘴,像要把昨晚和赛莉娜的对话说出来。可最终,她还是闭上眼,把那些话咽回去。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你们不是想害她。”
“但我们也没法改变那维莱特。”她继续说,“现在能做的是尽量小心。别让他把事情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别把芙宁娜小姐真逼到绝路上。”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荧点头,“所以在行动之前,我们还会想办法再见芙宁娜一面。”
伊牙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这一晚,三人没再说话。
白炽灯下,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像三条被同一场暴雨淋湿的船,暂时漂在同一片水域里。
次日清晨,伊牙被一阵极轻的瓷器声惊醒。
她睁开眼,看到桌边荧和派蒙也都僵住了。
餐桌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个茶杯。
那杯子花纹极细,像有金线沿着瓷壁游动,杯身没有托盘,就那么稳稳地立在那里。
杯中渐渐有茶水盈出来,明明没有人倒,水面却一点一点升高,像有看不见的手正提着茶壶。
派蒙吓得往后飞半尺:“这、这是什么啊!”
荧已经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伊牙也翻身下床,赤瞳紧盯着茶杯。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女声在三人脑中响起。
“别紧张呀。我不过是看你们愁得厉害,来开个小茶话会。”
那声音像春日午后穿过窗纱的阳光,轻得没有重量,却让伊牙瞬间想起一个人。
“魔女N……”她低声说。
荧也是一怔:“之前在须弥的时候……”
“是我是我。”女声带着笑,“你们还记得我,真让人高兴。来,坐吧。茶要凉了。”
三人谁都没动。茶杯里的水已经满到杯口,却没有溢出来,像被一层无形的力托住。
“这次来,是因为枫丹的事。”魔女N的声音柔柔地响起,像在谈论一出远方的歌剧,“你们正在纠结的,不过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节点。”
“小?”派蒙忍不住道,“枫丹都快没了,哪里小!”
“对神明来说,确实很小。”魔女N笑道,“预言是神明视角的未来。这句话,你们听得懂吗?”
伊牙的眼神微变:“你是说,预言之所以是预言,是因为神明已经看到那个未来?”
“不只是看到。”魔女N说,“是锚定。神明拥有对未来的知晓,而神明对未来的知晓,本身就会成为未来的一部分。”
“所以,预言一定会发生。就像茶倒进杯子里,水面一定会升到杯口。”
荧皱眉:“那岂不是没有办法改变?”
“有啊。”魔女N说,“如果你们能处在神明的视觉死角之下,就有可能。”
伊牙瞳孔微缩:“视觉死角?”
“神明能看到的,是一个确定的因果链。可总有些东西,连神明也不会刻意去看。”
“因为那些东西太微小、太无足轻重,或因为太不可能,以至于被排除在预言之外。可偏偏就是这些,会成为转机。”
她话锋轻转:“所以,这个国家一定会发生灾难。不要再把力气放在阻止预言上啦。”
“你们真正要找的,不是让预言不发生,而是在它发生之后,还能剩下什么。”
伊牙攥紧手,低声说:“可这样,不就是要让更多人死吗?”
“所以我说,你是一个好孩子。”魔女N的声音里多一丝类似叹息的东西,“我理解你对神明的信任。也理解你不想有人因为不被理解而受伤。”
“可有的时候,就是需要有人受到伤害,事情才能向着计划的那般发展。”
“如果所有人都被保护得好好的,那个‘可能’就不会出现。只有当你所在意的东西,被逼到极限,真正的选择才会浮出来。”
伊牙咬住下唇,不再说话。
荧却紧跟着问:“这是不是意味着,芙宁娜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魔女N轻笑:“我没有见过比她更坚忍的人。只是现在,她也即将来到最后几步。”
“别去打扰她。”那声音轻下去,像茶香渐渐散在风里,“让该碎的东西碎掉,该流的水流尽。到那时候,你们就会看见,那孩子真正保护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这个国家的表面和平。”
三人眼前,杯中的茶水忽然开始下降,一点一点地矮下去,像被看不见的人慢慢饮尽。茶杯还在,白瓷上的金纹微微一闪。
“茶不错。”魔女N最后说一句。
然后,声音便再没有响起。
派蒙怯怯地靠过去,伸手在茶杯上方晃晃:“没啦?她走啦?”
“走了。”荧说。
伊牙仍旧站在原地,像还没从那段话里挣脱出来。她看着那只空杯,赤瞳里有光,却照不出底。
她知道,魔女N没有阻止那维莱特的意思。
甚至,也许她希望那维莱特继续逼下去。
因为这出戏,需要有一个“不懂事”的人,去把那位神明逼到真正的大幕拉开之前。
哪怕那个人,是那维莱特自己。
“我们……还按昨晚商量的做吗?”派蒙小声问。
伊牙看她一眼,又看向荧。
“继续。”伊牙说,“只是要更小心。”
窗外,灰河的水声依旧。
远处,沫芒宫的钟声响起,像为这个潮湿的清晨画上一个不安的逗号。
而那只茶杯静静立在桌上,像一颗被谁遗忘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