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几天,枫丹平静得近乎失真。
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偶尔有几场细雨,下过便走,不留痕迹。
街上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面包店照常开门,巡轨船在灰河上拖出一道道白痕,连沫芒宫外排队办事的市民都像往日一样多。
若不是预言像根细针一样扎在所有人心上,这几乎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季节。
但伊牙、荧和派蒙都清楚,这种平静只是表面。像一面被水浸透的纸墙,外头还挂着完好的颜色,只要再落一场雨,整面墙都会塌。
【暴风雨前的宁静啊,真是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和之前几个国家的大战即将展开时一样,都有一种相当强的压迫感。】
【你米哈游是会塑造压迫感的。】
这些天里,三人都在留意各方动静,也陆续见过一些人。
不全是为打探,更多是因为那维莱特那边还在推进他的计划,而她们能做的,就是在动手之前,把能看清楚的人和事都看清楚。
最先遇见的是塞德娜。
那天三人去德波大饭店买每日限量十六片的蛋糕。德波大饭店开在枫丹最繁华的商业区里,紧邻着沫芒宫,他们最出名的招牌蛋糕每天清晨现烤,只卖十六片,卖完就美。
荧和派蒙之前听人提起,便拉着伊牙一起去碰运气。
到店门口时,队伍刚排到拐角,塞德娜正捧着一小盒蛋糕从里面出来。
她是沫芒宫的门卫美露莘,圆滚滚的身子站得笔直,两只小爪子交叠在身前,倒比许多人类文官还要庄重。
派蒙一见到她,就飞过去打招呼。
三人买完蛋糕,便在店外的石栏边和塞德娜说话。
等待和蛋糕的香气让派蒙觉得轻松,她忽然问:“塞德娜,你说,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会怎么办?”
塞德娜抬起头,用那双水润的眼睛看着派蒙,认真思考着。
“明天就是末日的话,我大概还会站在这里吧。”她说。
“站这里?”派蒙疑惑。
“因为今天我还在这里呀。”塞德娜说,“末日是明天的事,可今天我还是沫芒宫的门卫。今天的门还是要看的。”
“总不能让今天来找那维莱特大人的人,因为明天要末日,就找不到地方递文件。”
派蒙张张嘴,像是想说话,又没说出来。
塞德娜见她不说话,又补充道:“就像人类一样,该吃饭的时候就要吃饭,该睡觉的时候就要睡觉。我们美露莘也一样。”
“今天还能站在这里,就好好站在这里。明天也许吃不到,但今天能吃,就继续吃。人们管这个叫「生活」。”
【活在当下呗。】
【无论未来如何,至少现在是我们的。】
【过去已成定局,未来仍可改变,改变的方式就是从今天开始。】
【帝垣琼玉高手:生活就是生下来,然后活下去;人每天都会很烦,所以也叫凡人。】
【我想说塞上大,但细品,我又觉得你说的居然有几分道理?】
她声音软软的,却说得格外清楚,像是早就在心里想过很多遍。
伊牙听着,忽然觉得这位门卫小姐比许多人都更懂得“现在”这个词。
“那如果,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明天就要末日呢?”伊牙问。
“那我就做到最后一刻。”塞德娜眨眨眼,“能做完当然好,做不完,也没关系。至少我今天是做完这一班才走的。”
她说完,又恢复那副端端正正的站姿。
派蒙没有再问,而是小声说:“塞德娜,你真厉害。”
塞德娜摇摇头:“我们美露莘只是比较笨,所以不会想太远。倒是你们,不要因为想明天的事,把今天过得不像今天。”
那天离开德波大饭店时,伊牙回头看一眼。
塞德娜已经走远,短小的身影在巷口转弯,像一枚小小的、温暖的铆钉,把这一天牢牢地钉在时间里。
第二位见到的是夏洛蒂。
她是在第二天主动找上门的,地点是商业街附近的那家咖啡馆。
她穿着风衣,脖子上挂着相机,走路时靴跟敲在潮湿的石板路上,节奏快而脆。一进门,她就朝荧和派蒙挥挥手:“可算逮到你们了。”
“逮?”派蒙吓一跳。
“我不是来问预言相关的事情的,别紧张。”夏洛蒂笑着坐下,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便签本,却没有急着记录,“我是想约你们做个专访。正式一点的,能登在《蒸汽鸟报》那种。”
“专访?”荧有些意外。
“嗯,重点是你们进梅洛彼得堡之后的事。那才是真正的大新闻。”夏洛蒂说,“当时你们进去的时候,我没能跟着,后来外头那些小报把你们写得越来越离谱。与其让他们乱编,不如让我来写一篇靠谱的。”
派蒙歪头:“你该不会是想在预言发生前,把能写的都写掉吧?”
这话问得半开玩笑,夏洛蒂却认真起来。
她端起咖啡喝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像在考虑怎么回答。
“其实,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说,“如果预言就在明天发生,我会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荧问。
“第一时间应该会想办法离开枫丹吧。”夏洛蒂说得坦然,并不故作英勇,“毕竟我也怕死。”
“我只是一个记者,不是士兵,也不是神明。真到那种时候,身体会自己动起来。”
她说罢,又笑一下:“不过,如果真到那一步,我大概还是会先回一趟报社。”
“为什么?”伊牙问。
“因为我是记者呀。”夏洛蒂用笔尖轻轻敲着便签本,“我有义务走在前线。哪怕明天就要沉没,今天发生的新闻也应该有人记下来。还有……”
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对故乡,我也不是说舍弃就能舍弃的。有些人离开就是离开,可总得有人留在最后,把灯关上吧。”
“那你现在能确定自己到时会怎么做吗?”派蒙小声问。
“不能。”夏洛蒂摇头,“大部分人都没法预料自己在最险恶那一刻会做出怎样的事。”
“与其想破头,不如顺其自然。真到那天,身体会告诉你该往哪里走。”
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看着荧:“所以,我想趁现在,把你们的专访做完。如果明天这个国家就毁于一旦,我却还在写一篇世上独一无二的人物专访,那至少……我写出的故事会是唯一的。”
【夏洛蒂:不要小看我的记者之魂啊!】
【有这样的想法,夏洛蒂能得到神之眼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才是真正的记者,博流量那些丧良心的人,我都不想说他们。】
她说完,看向伊牙,补上一句:“伊牙女士,不是不想采访您。只是当时她们进梅洛彼得堡,您没跟着进去,您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再说,您是神明的女儿,我真怕问着问着就冒犯到您。”
伊牙笑一下:“我不介意。”
“您越是不介意,我越要谨慎。”夏洛蒂收起便签本,语气难得认真。
三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细雨又飘下来,像在给这个城市打一层薄薄的灰釉。
夏洛蒂离开后,三人沿着街道走上很久。
很久。
派蒙时不时叹气,显然是被夏洛蒂那番话触动。荧走得很慢,像在回想。伊牙则一直沉默,只有鞋底踩过湿石板的声音轻轻响着。
“你们说,如果明天就是提瓦特最后的时刻,我们会怎么做?”派蒙终于憋不住。
“像夏洛蒂说的,突然想这种事,反而得不到结果。”荧说。
“可是总会有个大概吧?”派蒙不甘心。
荧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天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没烧透的瓷。她的目光穿过雨丝,落得很远。
“我大概还在旅途中。”她说,“会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再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派蒙点点头:“我也是。我们本来就在做这件事。”
伊牙看着她们,忽然说:“我会去陪在哥哥身边。”
【君白:好闺女,没白疼你!】
【这波亲情线满分。】
【世界最后一刻,最想陪在家人身边。】
【养不到伊牙我不死!】
她说的哥哥,自然是君白。
荧和派蒙知道他对伊牙而言有多重要。
伊牙没有再多说,只是把目光转向河面,那里有几只灰鸥正贴着水飞行。
“如果世界下一秒就会毁灭,我会尽可能珍惜陪在他身边的每一秒。”她的声音很低,却坚定。
派蒙飞近一点,轻轻碰碰她的手。荧也没有追问。三人在桥边又站上一会儿,直到雨停。
后来几天,依然没有发生任何事。
没有暴乱,没有新的溶解者,也没有那维莱特的消息。只有海风照常吹过旧港,海鸥照常停在缆绳上。
荧和派蒙把夏洛蒂的专访稿子看上两遍,又修改几处。伊牙则去一趟白淞镇,在遗址外站到黄昏。她本想找赛莉娜,却只看到退潮后的滩涂上,几只浅色的贝类在湿泥里缓慢张合。
她们都觉得有些不对。
这种平静,像有人在深水处慢慢拧紧一根弦,弦还未断,但张力已经透过整片海传上来。
派蒙总说:“我都有点希望现在出点事。”
【Flag已经立下,立马应验。】
【派蒙,别乌鸦嘴】
荧摇头:“别这样说。”
伊牙却明白派蒙的意思。
她们都已经习惯在混乱中寻找线索,如今所有声音都低下去,反而让人更不安。
第五天清晨,三人正在桌边吃面饼,门被敲响。
来的是沫芒宫的审计官伊莎朵。她穿着整齐的制服,脸上仍带着那种柔和的、近乎羞怯的神情。三人请她进来,她却只在门口站着,两只手绞着披肩一角,显然来得匆忙。
“那维莱特大人让我来传话。”伊莎朵说话很轻,像怕惊动巷子里的水汽,“今天早晨,欧比克莱歌剧院内,发生一起被逐影庭定义为小规模暴乱的事件。”
【正文开始。】
【测试服来的,前方请准备好纸巾。】
伊牙放下手中的面饼,赤瞳缩一下。
荧已经站了起来。
“暴乱?”派蒙的声音尖起来,“怎么突然会……”
“说是暴乱,其实……”伊莎朵犹豫一下,“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严重。起因是芙宁娜大人在歌剧院观看演出。”
“等到幕间休息的时候,忽然有其他观众向她发难,大声指责她对于「预言危机」的不作为。”
“没等芙宁娜大人回应,就又有人开始情绪激动地指责她。”伊莎朵继续说,声音越说越低,“后来越来越多人响应,歌剧院里就展开一场针对水神大人的声讨。”
三人没有插话。她们能想象出那个场面:穹顶之下,所有积攒已久的恐惧和怨气,在那一刻找到同一个出口。
“人们一直理所当然地依赖神明。当他们失去安全感时,第一个怪罪的也永远是神明。”伊牙低声说。
伊莎朵看她一眼,轻轻点头:“后来芙宁娜大人看场面就要失控,辩解也没有用,就……就声称自己「扫兴」,然后匆匆离开歌剧院。”
“逐影庭忙着维持秩序,没有注意到她的去向。等状况稳定下来,才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所以那维莱特让你来告诉我们这些?”荧问。
“是。那维莱特大人已经派人去找,但还没有消息。他让我来告诉你们,也许你们会知道她在哪里。”伊莎朵说。
三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浮起一个地方。
伊莎朵离开后,屋子里安静下来。派蒙小声说:“芙宁娜会去白淞镇吧。那里是预言最先应验的地方,她一定是觉得愧疚,所以……”
荧点头:“可这一路,以她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伊牙已经拿起外衣:“灰河到白淞镇有近路。我先走。”
“一起去。”荧说。
三人推门而出。晨雾尚未散尽,灰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白色。远处,沫芒宫的钟声又响起来,像一声被拉长的叹息。
【芙芙别慌,我们来啦!】
【老婆,你等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