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若弘坐得腰酸背痛,借着跟晓风闲聊的机会得以松垮了腰背,稍稍不顾及“坐像”。他叽里咕噜跟晓风评价了一番宫土的九剑剑法,结果说了半天连一句回应都没得到。他以为是她懒得搭理自己,扭头一看,发现她目不转睛的视线似乎也并非在看宫土的比试。
他唤了几声“若清”,伸手在她眼前上下摇晃了几次,又躬身前倾盯着她看了半天,但晓风始终无动于衷。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连大哥你回来了都没感觉。”
唐若风歪过头看了一眼她专注的侧颜和看似无序拨弄的手指,小声说道:“八成是对剑法又有了新的领悟。”
唐若弘难以置信,很难想象在不到二十个回合的时间里,面对烂熟于心的招式,她还能有何领悟。
他喃喃自语:“这到底是什么可怕的天赋?这丫头是怪物吧……”
唐若风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拉回椅子上坐好,抓起一个苹果塞进他的嘴里,送给他两个字——“闭嘴。”
唐天毅微微侧目看着他们逗趣的样子,心情竟然有些复杂。少年间直白的打闹本该是常态,奈何这种画面在凌烟阁内却是第一次出现。
一份平淡寻常的嬉笑,是有关三个人的缺失。
唐天毅收回目光,一边检验宫土的进步,一边装作严肃地询问唐若风。
“事情办妥了?”
“嗯。”
“唐清朔怎么说?”
“他废了那人的功力,断了他五指,逐出了唐门。”
“算他识趣。”
“唐门内斗严重,有些事倒也怪不得他。”
“话虽如此,可只要他还是唐门掌门,唐门的事他就逃不掉干系。”
唐清朔惩治得到位,唐天毅也不好再多说,正如他所言,有些场面工夫无论个人恩怨有多严重都要做,别人做了,自己也要认。
又是三十个回合,南宫友被宫土一掌震下擂台。
这一局,他赢得精彩。
下一个,来挑战他的仍是一派之主。
唐若弘啃着唐若风塞进他嘴里的苹果,小声感慨:“田忌赛马算是被他们玩明白了。可惜啊,选错人咯。”
柳承宇登场的时候,各门派上的都是二号人物;
到了宫土这里,来的全是最强之人,似乎都希望从他这里占到便宜。
唐若风倒是觉得无关痛痒:“纸面实力摆在那儿,该输的人不会赢,该赢的人不会输。”
唐若弘打了激灵,抱怨道:“你的口吻越来越像——”
他用眼神指向唐天毅,就刚刚那一句看似中立实则早已心有认定的话,唐若风字里行间的语气像极了他。
“话说回来,你真不打算去试试?有若清这位军师坐镇,你不一定会输。”
“我不上不是因为怕输,而是……”
“是什么?”
唐若弘没能问出唐若风的想法,他细想过后大致也明白唐若风的答案或许不适合出现在当下的场合。
在唐若风回来之前,唐若弘已经极尽所能重新布置唐若风的院落,自己有的唐若风也有,而且是根据回忆里能够记起的他的喜好来准备。
以前,他住的地方整洁有序,干净到透着冷清,是因为东西很少,服侍他帮他收拾的人也很少;
现在,他住的地方哪怕东西多了不止一倍,却干净如旧,冷清如旧,除了起居必须的物件和那一套茶具外,其他的碰都没有碰。
在所有人都视他为亲、为尊,该轮到他来享受人生的时候,他却比过去更加疏远。
他尽到了唐家少主该尽的责任,也在悄无声息地与这个身份做最后的抽离。唐若风,这个跟随他二十年的名字,已经到了时限的尽头。
唐若弘横移的视线扫过全场,只见当所有人在专心致志看着擂台比武之时,唯有唐若风的目光在向下延展。
他默默叹气,用剩下的苹果堵住了自己的嘴。
宫土越战越勇,飞扬九剑施展得愈发游刃有余,收放自如。他说代表碎星谷,就真的没有用所学的其他武功,只在九剑的轮转间穿插进一式浅显的“入梦”和略显生涩的“谷雨”“惊雷”。
晓风思有所得,跳出神游之境恰好看到他的清风式,不禁叫了声好。
整整两个时辰,宫土赢下第五场时,天已经黑了。
今日之战就此收官,凌烟阁准备好了晚膳,众人可自行选择,明日同一时间在此继续比试。
紧张的氛围渐渐松弛,夜晚的清冷被喧闹驱散。
宫土双手送还莫忘,晓风收回剑的同时,他的手上又多了一柄孤星。
“哪有人争武林盟主要借别人兵器的?传出去也不怕被笑话。”唐若弘揭开包裹在形剑外的布条,将剑放在了宫土手上,“入梦吟是她的独门武学,你用起来都无所顾忌,苍穹宿这种传世的剑法就更没什么可忌讳的。”
宫土明显有些迟疑:“这……”
“谁规定碎星谷的人就不能学凌烟阁的招数?碎星谷的面子有了,也该给凌烟阁长长脸。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爹教出来的弟子。你说对吗?”
唐若弘问的是宫土,看向的却是唐天毅。
唐天毅好像没听出来似的,走过去拍拍宫土的肩膀,说了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今日的表现没令本座失望,不错。”
他的语气平平,毫无情绪显露,令人难以揣测他是真的称赞还是另有深意。
宫土悬着心躬身谢过,手里托住的剑还是不敢轻易落下。
事关唐若弘,没有唐天毅明确的表态,他终究有所保留。
唐天毅略过他,转而问向晓风:“你怎么看?”
“我?”晓风不明所以,“若弘都不介意,我就更没理由介意了。”
“我指的是你为他改进的剑法,适合孤星还是莫忘?”
一语点醒梦中人,他看似简单的一问,却道出了关键所在。
晓风差点就忽略了这一点。
她将调整和融合后的招式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而后缓缓说道:“孤星,而且——
“必须是孤星。”
话到这里,答案显而易见。
唐天毅推着宫土右手的五指合拢,这便是他的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