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爵府从昨日忙到今日晌午，总算收拾出几分待客的模样。
前院青砖扫得一尘不染，廊下挂起两排朱红灯笼，风一吹轻轻晃着，添了不少喜气；后厨临时从酒楼借了两位厨子，带着徒弟们切菜备料，刀声哒哒响个不停；十个刚雇来的粗使婆子被郭氏安排得明明白白，谁管上菜、谁管撤盘、谁在廊下听候传唤，分得清清楚楚。
不是买不起下人，是郭氏算得明白 —— 过了今日，府上本就用不上下人了，买人回来真没必要。
她跟儿子闺女本就不打算常来京里住，顶多她偶尔过来陪陪夫君，府上冷清些反倒好，不遭歹人惦记，既安全又省银子。
郭氏一早换了身绸缎裙衫，是昨日临时买的成衣，料子不算顶好，胜在剪裁得体、款式大方。
她心里知道，自己再怎么穿金戴银，那些高门大户的夫人们也照样瞧不上她这乡下来的出身。与其打肿脸充胖子，不如穿件自己觉着舒服、看着顺眼的，得体就够了。
今日她要在前厅应酬女眷，得跟两个孩子分开。趁着宾客还没来，她先拉着李财嘱咐：
“财儿，今日你就在前院待着，招待各家带来的公子哥。客气些就行，不必自卑。谁要是说话带刺、故意挤兑你，你也别生气，把他名字、哪家府上的记牢了，回头告诉你爹。咱们背后有人撑腰，不用怕谁。”
“要是有人打听小芳，就按咱们昨儿晚商量好的答。不管他们怎么套话，都别松口，知道吗？”
李财点点头，神色沉稳：“娘放心，我省得。”
郭氏又转头叮嘱李芳：
“小芳，今日这场合，你是未出阁的姑娘，不便在前头露面。但咱们人手不够，后厨那边得有人盯着。”
“今天这后厨就交给你了 —— 上菜顺序、每道菜的分量、摆盘齐不齐，你都多看着点。正好也练练你支使人的底气。主子的架子得端起来，别怕说两句下人就不高兴。”
“有敢偷奸耍滑、对你不敬的，不仅扣银子，回头让你二叔告知牙行，叫她以后在京里都找不到活计。”
“真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事儿，就叫人去前院喊我。你记住，你是主子，不管对错，下人都没资格反驳你。”
李芳眨眨眼，有些佩服：“二婶，你怎么懂得这么多呀？”
郭氏笑了笑：“这些都是听你娘说的。她在龙城关认识了不少大户人家的夫人，没少跟人学这些高门里的规矩门道。”
“你呀，以前就是对你娘有偏见，其实你娘脑子也不差。等以后你就知道了，她真摆起官家夫人的架子，可比我像样多了。”
“不过咱们说归说，什么时候都不能忘本。咱们以前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就算现在日子好过了，也不能欺负老百姓，更不能苛待下人。该给的钱给够，该有的体面也得给人家。”
李芳认真点头：“我记住了二婶。”
自打上次闹过那一场，李芳确实像长大了不少，心里能藏住事了，性子也沉稳了许多。这一路进京，她对郭氏都客客气气的，郭氏也对她改观了不少，也愿意多教她些东西。
这场暖房宴办得松散，不讲究固定时辰。宾客得空便来，正午有空的就正午来，衙门里有公务的，散值后晚上再来也无妨。
有点农家流水席那么个意思。
正午刚过，府门前的马车便渐渐多了起来。
来的大多是品级不高的官员，不少人都带着自家夫人、儿子、子侄，明着是来恭贺府第新治之喜，暗地里都存着别的心思 —— 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被那位传闻中的李大姑娘看上自家的儿郎。
李财将人一一迎进门，少不得要应酬周旋。可这些公子哥哪有心思跟他闲聊？几句 “世兄安好”“恭喜华宇启居” 的场面话说完，话头拐着弯就往李芳身上绕。
“世兄，昨日听闻了一些令堂妹的传闻，不知其中择婿一事是误会，还是确有此事啊？”
“李兄，你这堂妹若真到了相看的年纪，不妨你为我们引荐一下。可以隔着屏风说说话，或是隔着池塘让姑娘瞧一眼也行。若是有姑娘钟意的，便是一段佳缘；若是没看上，我们也就死了这份攀娶之心了。”
诸如此类的话，左一句右一句，没完没了。
李财始终面带浅笑，不卑不亢，回话滴水不漏：“多谢各位公子有心惦记。只是我堂妹尚未及笄，年纪还小，加之父母又不在身边，不便出来见客。还望诸位公子见谅。”
软钉子碰了一个又一个，公子哥们面上笑着说 “无妨”，暗地里却都打起了别的主意。
有几人相互使了个眼色，故意你一言我一语拖住李财，剩下的人则悄悄溜向二进院 —— 按常理，二进院是书房、园景，三进院才是女眷居所，他们打定主意要在三进院门口 “偶遇” 李大姑娘。
可真进了二进院，众人都傻了眼。
因为李老二压根没收拾这边，除了他的寝房和两间客房打扫过，其余地方全是放眼一片荒凉：要花没花，要树没树，啥景也没有，就一个亭子还是旧的，整个园子一点看头都没有。
有公子哥忍不住嘀咕：“李二爵爷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宅邸就这么荒废着？真是看不懂。”
李老二才不需要他们看懂。他在京里就只是当差，对这宅子半分归属感都没有。他早盘算好了，再干十年就致仕归乡，回红旗村守着媳妇儿女过清闲日子。这宅子早晚要还给皇上，那还费劲打扮它做什么？
溜进来的公子哥们没有退缩，他们又摸到三进院的拱门旁，他们认为按道理，后面三进院一定是女眷住的地方，李大姑娘按道理肯定就在后面，正闲得无聊。
他们要是进去了就知道了，那后院，李大姑娘滴没有，猎犬滴有几十条！哦，不光是猎犬，还有几十个只露眼睛的黑衣人。
可以说，后院的景象，那叫一个……恐怖如斯！
这些青年才俊，为了追求姑娘也是煞费苦心，一个个从袖袋里掏出各自的 “追爱法宝”，铆足了劲要吸引后院那不谙世事、单纯美丽、寂寞无聊的李大姑娘的注意。
先说这 “小动物组”：
有人带了训练好的锦雀，一撒手就往有胭脂香气的方向飞，姑娘见了雀儿喜欢，定会差丫鬟来问；
还有人揣着雪白的小兔子、软乎乎的小奶猫，打算故意放它们往后院跑，然后自己再跑到门口大呼小叫 “帮忙寻爱宠”，就能顺理成章的搭话。
他们心里笃定：女孩子哪有不喜欢软乎乎、可可爱爱的小动物的？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对小动物的主人有好感。
再看 “高空组”：
有人带了折叠风筝，收起来像把折扇，一撑开就是只五彩蝴蝶，只等风一来就放上天；
还有人揣着几个京城刚流行的手拧礼花炮，洋洋得意 —— 他还不知道这稀罕玩意儿的产地就是红旗村，只当自己今天一定能给这来自乡下的姑娘开开眼界，送给她一个来自大都城世家门阀的震撼。
还有 “乐器组” 更热闹：
带笛子的、带笙的、带箫的、带埙的，看这架势，若是袖袋够大，估计连古琴琵琶都能揣来。
真的很难想象，这些乐器凑在一起，会产生什么样的噪音。
最让人无语的，还得是 “无道具组”：
这几位都自诩才华横溢，觉得根本用不着外物，只要站在院儿里高声朗诵一首自己写的咏梅、咏柳、咏山河的诗，李大姑娘听见了，定然会被他的才情所折服，芳心暗许。
但他们没想到竞争对手竟然有带乐器的，这很容易让他们的才华被埋没在靡靡之音中，这一下子让他们刚才的骄傲打了折扣，有点沮丧。
他们这些小动作，早有人禀报给了李老二。
李老二听完只淡淡摆手：“不用管他们，随他们折腾。反正小芳也不在后院。
府上越是看着防备松懈，藏在暗处的人才越容易轻敌，越会得意忘形地想来钻空子。
正好借着这帮公子哥的闹腾，看看有没有混进来的鱼。
于是乎，二进院的拱门旁，一场接一场的 “孔雀开屏” 大戏，热热闹闹地上演了。
猫儿追着兔子跑，锦雀绕着风筝飞，“呜呜”“嘟嘟”和“嗡嗡”“嘀嘀”，乐声此起彼伏，中间还夹杂着几句抑扬顿挫的 “啊 ——！”“乎？”“哉！”。
估计茶楼戏院都不如眼前李二爵爷府的二进院子里热闹。
李芳在后厨核对完第三轮上菜的单子，听见外头吵吵嚷嚷、闹闹吵吵的，便站在侧面廊庭下往拱门那边望了一眼。
只见一群穿得花枝招展的公子哥，在那忙活的挺欢，抻着脖子都往三进院的方向瞟。
“搞什么啊这些人？京城人也喜欢吃饭的时候安排自家孩子表演节目？怎么跟他们村里办喜事、过节似的呢？”李芳挠了挠额角，撇撇嘴，没兴趣。
尤其看见那个拧礼花炮还一脸骄傲的公子，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这？还当宝贝似的呢？！”
李芳没兴趣看他们跟有病的似的，转身回了厨房，继续盯着婆子们摆盘布菜去了。
正午这场宴席，除了这群自我陶醉的公子哥，倒也没出什么别的乱子。
宾客们来来去去，到了傍晚时分，下值的大官儿们才陆续登门，宴席才算真正到了热闹的时候。
而真正的暗流，也随着夜色，一同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