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玟是踩着晚上饭点来的,也就是刚下值之后的半个时辰,天还亮着,日头偏西的时候。
他说要带重礼,还真就带了挺重的一个,得需要一队仆人抬着才行。
礼物是一套太湖石料子做的石桌石凳五件套。
但价值嘛……天然石料,保管每一块成品都是独一无二的,说白了也就是这东西不算太贵,但出场排面很大,价格却不会超过一百两。
司徒玟人未进门,声先到,他的身后跟着三个人。
一个是满脸赔笑、神色局促的度支尚书郎王大人,腰杆弯得像个虾米,跺着小碎步紧紧跟着司徒玟,生怕他进不了李二爵府的门;
另外两个是年轻公子,走在前面的身型清瘦,面色带着几分病态的白,正是许久不曾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司徒家长子司徒砚秋;
他身侧稍矮些的是次子司徒明远,一路小心翼翼陪在兄长旁边,时不时伸手虚扶一下,看着十分恭顺孝悌。
他们刚一脚踏进院门,藏在院角、廊下的暗卫瞬间绷紧了神经。墙根阴影里的猎犬也全部伏低了身子,鼻子不停翕动,警戒了起来。
这位司徒大公子自打母亲去世后便 “一病不起”,久居深宅极少出门。如今突然亮相,一下子就吸引了满院宾客的目光,众人纷纷侧目,暗自揣测司徒家今日打的什么主意。
度支尚书郎王大人一见到李老二,连忙快步迎上前,弓着腰连连作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李二爵爷,昨日之事全是内人糊涂,听信坊间谣言胡言乱语,冒犯了令侄女。下官今日特意登门赔罪,还望李二爵爷大人有大量,莫要跟妇人一般见识。”
他说着连忙示意小厮将礼盒递上来,自己则躬身杵在原地,头都不敢抬,巴巴等着李老二发话。
李老二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司徒玟父子三人身上,留意着他们的言谈举止、眼神动作。王大人在旁边絮絮叨叨道歉,他半个字都没往心里去,只敷衍地随口道:“知道了。你回吧。”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王大人耳朵里却像块巨石,“哐当” 砸得他腿一软,差点直接跌坐在地。
人家连口茶都不请他喝,连个台阶都不肯给,这分明就是半点都不肯原谅的意思。
他失魂落魄地往外挪,脚步虚浮,刚走到厅堂门口,胳膊却忽然被人一把揪住。
“王大人急什么?” 司徒玟笑得热情爽朗,不由分说便拽着他的胳膊往回拉,径直将他按到自己身旁的座位上,“今日是李二爵爷府第新治、华宇启居的好日子,咱们都是来道贺的,哪有刚来就走的道理?坐!喝两杯再走!”
王大人愣了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满脸感激,连忙端起酒杯连着敬了司徒玟三杯,一口一个 “司徒大人高义”,感激涕零。
能留下,他才有更多道歉的机会呀!
今晚的司徒玟格外亢奋,酒过三巡之后更是满场穿梭,拉着这个碰杯,拽着那个叙旧,谁都不肯冷落。
谈朝政他慷慨激昂,说诗文他兴致勃勃,甭管旁人聊什么,他都能插上几句话,硬生生把一场不算大的暖房宴,搅得比除夕家宴还热闹。
司徒明远则寸步不离地跟在兄长身边,时不时替司徒砚秋挡挡酒,温声叮嘱两句 “兄长身子弱,少喝些”,举手投足都是体贴。不知情的人见了,少不得要夸一句司徒家教养好,二公子懂事贴心,兄友弟恭令人羡慕。
酒过三巡,天色就彻底黑了下来。
后院虽挂满了灯笼,光影交错间却仍有不少昏暗的角落,暗卫营的人便埋伏在那些阴影里,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内每一寸地方,不放过任何异动。
府外的街巷暗影里,龙傲天们也守了整整一天。
他们盯着每一个经过府门口的人,不管是进去赴宴的,还是路过看热闹的,都要细细打量一番 —— 重点看鞋,看鞋底有没有内增高。
宴席一直持续到戌时,街上传来宵禁的梆子声。
李老二见状便起身,笑着冲众人拱手:“时辰不早了,宵禁时辰快到了,各位也该回了。改日本爵再做东,请诸位喝酒。”
宾客们纷纷起身道别,正乱哄哄往门口走时,后院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叫声,“汪汪汪!汪!”,尖利的吠声刺破夜色,惊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狗叫,就意味着有人翻墙潜入了。
哪怕那高手动作极快,落地无声,翻墙时也一定会蹭上墙头铺的硫磺粉。
猎犬嗅到院内的硫磺味儿,会立刻扑过去查探,察觉那黑影是活物,当即吠叫示警。
三进院埋伏的暗卫闻声而动,立刻跟着一群猎犬围堵那道黑影。
那人轻功极高,在房檐上几个起落,竟被他一路窜到了前院。
李老二听见犬吠的第一时间,便厉声喝令:“关门!落锁!”
守门的护卫 “哐当” 合上大门,粗壮的门闩狠狠落下。
与此同时,李老二摸出信号弹往天上一送,一道红光划破夜空。
外面埋伏的龙傲天和禁军见了信号,立刻行动,密密麻麻围住了整座府邸外面的街道。
李老二纵身跳上院中司徒玟送来的石桌,高声喝道:“有敌国探子闯入府邸!各位大人请立刻回到厅堂坐好,接受审查!擅自走动者,以同谋论处!”
今晚来的都是白天有差事赶不上中午宴的高官,品阶不低,家世也不低。
他们被李老二这么扣在府里当嫌疑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纷纷面露不满。
“李二爵爷,我们好心来给你贺喜,你却把我们当犯人一样扣在这里,成何体统?!就算我们有嫌疑,也得皇上下旨才能审问吧?”
“就是就是!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国律法规定,审查从三品以上官员,必须有皇帝谕旨,像我们二品官员,审查前那是必须要面见皇上的呀!李二爵爷你这……你这……不合规矩呀!”
李老二二话不说,掏出腰间的警务司司长腰牌,金镶玉的大令牌在灯笼下泛着让人胆寒的冷光。
他举着令牌沉声道:“警务司司长亲自办案,任何人都必须配合,这也是朝廷法度之一!各位大人怕不是忘了吧?!”
“有异议者,先憋着!我李梧不善言辞,三个数之内不回厅堂者,就地鞭刑十下!一 ——二——”
这下,原本吵吵嚷嚷的官员们瞬间闭了嘴,虽个个气呼呼的,满脸不情愿,却也不敢真的硬扛,赶紧麻溜利索的全都回了厅堂。
李老二不肯放他们走,主要是他怕那影子高手混在宾客里,趁乱逃出去。扣下所有人,挨个排查,才最稳妥。
厨房那边,李芳正指挥几个婆子收拾后厨的碗碟。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她吓得打了个激灵。
白日里二叔特意跟她叮嘱过,今晚可能有敌国探子潜进来,上次她看见的 “红眼睛” 不是鬼,是探子练的一种夜视功夫,夜里眼睛会发红。这种探子神出鬼没,专偷机密文书。
当然,这是李老二编的,他其实也没搞懂那人眼睛为什么是红的。
此刻真听见动静,李芳半点没犹豫,转身就钻回厨房,反手 “咔嗒” 一声闩上了木门。
她压低声音,飞快指挥:“都蹲下!躲灶台后面去!别出声!谁都不许说话!”
婆子和厨子们早就吓慌了,闻言连忙缩到灶台边,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浑身哆嗦。
与此同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尖叫和骚乱,隔着院墙都能听见那边乱哄哄的。
有个婆子吓得牙齿打颤,哆哆嗦嗦问:“李、李姑娘…… 是不是来杀爵爷的呀?咱们…… 咱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李芳心里也打鼓,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慌。
她攥着衣角,脑子里飞快转着:
要杀二叔?以前怎么不杀?偏偏等他们刚进京就动手?不对,肯定不是冲二叔来的。
那是冲二婶?二婶就是个乡下妇人,能得罪什么人,还劳烦高手追到京城来杀?不可能。
是二哥?二哥从小老实巴交,连架都没跟人吵过,哪来的仇人?要说她大哥有仇人她能信,毕竟她哥那人就跟他那名字似的,有时候确实挺彪的,但二哥绝不可能。
不是二叔,不是二婶,不是二哥……
她心里 “咯噔” 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难不成…… 是冲我来的??
为啥呀?我也没得罪谁啊!
她小脸煞白,却还是硬撑着,对着问话的婆子点头,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二叔可厉害了!以前跟我爹上山打猎,遇上过三百斤的大野猪!野猪皮糙肉厚,刀都难捅进去,我二叔抡着树杈子,一下就把野猪眼珠子捅瞎了!野猪疼得乱撞,我爹绕到旁边对着脖子砍,几下就把野猪砍死了!”
婆子弱弱地说:“姑娘…… 这么听着,好像李大爵爷更厉害些?”
李芳连忙改口:“都厉害!都厉害!我二叔脑子比我爹好使,他肯定有办法!一定能抓住坏人,咱们都能平平安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