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奥端着酒杯走过去，换上一副极为亲切的面孔，用意呆语攀谈起来。
“安东尼奥，我的同胞。”
“祖国现在已经走出了战争的阴霾，正在全力重建。我们在都灵的工厂，急需像你这样的大师回去主持大局。”
他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抛出筹码：
“只要你愿意回去，我代表工业部保证，你可以直接担任总工程师，待遇是战前的两倍。
毕竟，亚平宁半岛才是你真正的家啊。”
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马里奥甚至觉得自己的眼角都有些湿润了。
他坚信，在强烈的爱国情怀和高薪诱惑面前，没有哪个欧洲知识分子愿意一辈子待在亚洲的热带雨林里。
安东尼奥喝了一口手里的果酒。
他看着眼前这位慷慨激昂的外交官，突然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没有涉密标记的蓝图草稿，递了过去。
“副部长阁下，您看看这个。”
马里奥有些疑惑地接过来。
那是一份重型卡车底盘的设计图。
线条精准，结构复杂。
仅仅是扫了两眼，马里奥就感觉，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款欧洲现役卡车底盘都要先进得多。
“这是我带人在南洋主导设计的。”
安东尼奥指着图纸，话语间带着一种油然而生的自信。
“在罗马，如果我想搞这样一个项目。我要花半年的时间去跟官僚们申请那点微薄的经费。然后，我还要排队等候那些老旧得快散架的机床空出档期。”
他拿回图纸，小心地卷好。
“但在南洋。他们给了我最好的条件。”
“我需要特种钢材，南华钢铁厂三天内就能给我送来试验品。”
“我需要加工高精度的曲轴，车间里全是从白鹰高价进口的最新型号机床，二十四小时三班倒随时待命。”
安东尼奥看着马里奥渐渐僵硬的表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副部长阁下，不是我不爱国。
而是这里，才是全世界所有工程师真正的工业天堂。
没有任何一个搞技术的人，在体验过这种效率后，还能忍受欧洲那死气沉沉的官僚作风。
我为什么要回去面对那些扯皮呢？”
马里奥的手僵在半空，这番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打碎了他最后的底气。
南洋根本不是靠所谓的暴发户式的撒钱留人。
张弛是用一个生机勃勃、全速运转的现代工业体系，硬生生把这些技术人员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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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在露台上的谈话，成了马里奥这趟南洋之行的一个转折点。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南洋外交部又安排意呆代表团密集参观了南华钢铁厂的高炉车间，以及仰光港刚刚落成的大型原油储备库。
每多看一处，意呆代表团成员脸上的傲慢就少一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重的沉默。
马里奥彻底打消了靠感情牌挖墙脚的念头。
他清醒地意识到，南洋早已不是那个只能提供原材料和廉价劳动力的热带殖民地。
这里正在长出一头胃口极大、肌肉粗壮的工业怪兽。
而现在的意呆，只是一个在二战废墟上饥肠辘辘、急需口粮和燃料来熬过冬天的落魄贵族。
形势比人强啊。
在为期五天的实地考察结束后，马里奥带队，正式与南洋方面展开了实质性的贸易谈判。
会议室里，李镇国坐在主位上，他原本以为这帮欧洲老牌列强还会摆点架子，准备好了在关税和技术转让上跟对方好好扯皮一番。
但出乎他的意料，马里奥和那几名工业部官员再也没有了刚下飞机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他们彻底收起了傲慢，姿态放得极低。
“李部长。”马里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诚恳道：
“我国非常渴望能够从贵国进口大量的农产品，以及……大量的原油。
但坦率地说，罗马现在缺乏足够的美元和黄金硬通货，里拉在国际市场上又……”
马里奥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意呆的里拉现在贬值严重，南洋根本不认。
没钱，但想要东西。
这就是意呆代表团此刻面临的窘境。
李镇国听完，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冷嘲热讽。
他按照大统领张弛事先交代的底线，换上了一副替朋友着想的温和口吻：
“马里奥部长，咱们都是参加过反法西斯战争的盟友，朋友有难，南洋当然不会坐视不管。
没有硬通货没关系，大统领特意交代了，我们可以搞记账式的易货贸易嘛。”
听到“易货贸易”四个字，马里奥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太感谢了，不知道贵国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商品来交换？”
“很简单。”
李镇国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协议草案，顺着宽大的会议桌滑了过去。
“你们手头没现钱，但有底蕴。
菲亚特、安萨尔多这些老牌厂子里的高级工业母机，还有那些专利，我们南洋按市价给你们估个好价钱，直接抵粮食和石油的账。”
马里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可是意呆工业立国的底子啊，南洋人这是要掏他们的命根子？
还没等他开口，李镇国伸出两根手指，抛出了第二个条件。
“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需要的农产品和石油的量不少。
就算拿技术以及工业母机抵，账肯定也还不完。
所以咱们可以加深合作。
南洋可以把橡胶、粗钢这些初级原材料，管够地运到你们那儿。
你们国内不是失业率高吗？正好。
让你们的工人开动机器，按照我们南洋给的图纸和标准，日夜加班，把这些材料加工成高级机械设备或者零配件。
加工出来的成品装船运回南洋，抵消剩下的欠款。
你看，你们有了粮食和石油，工人有了活干，我们拿到了设备，大家双赢嘛。”
李镇国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谈一笔几百块钱的小买卖。
但马里奥越听，心里的凉气就冒得越快。
他拿起那份协议草案，盯着上面的条款。
越看越像是卖身契啊。
技术专利要交出去也就算了。
更狠的是代工这一条。
这等于是把整个亚平宁半岛变成了南洋的代工厂啊。
曾几何时，这种生意模式只有欧洲列强对落后地区用过。
低价收原料，高价卖工业品，赚取巨额剪刀差。
现在，风水轮流转，南洋的这帮华人这是要把这套玩法原封不动地套在了他们头上了？
“李部长。”马里奥放下协议，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技术专利我们可以出让一部分。但代工这一条……如果传回国内，我国政府的面子……”
“马里奥部长，面子填不饱肚子。”
李镇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现在整个欧洲到处都在抢物资，我们能把粮食和石油的额度优先给你们，这已经是最大的诚意。
既然没钱付账，出点力气做加工，这是天经地义的商业逻辑。
要是觉得委屈，你们大可以去向白鹰要马歇尔计划的救济粮，看看他们会不会白给你们。”
马里奥哑口无言。
白鹰人的救济粮当然不是白给的，附加的政治和驻军条件比这还要苛刻得多。
他咬了咬后槽牙。
意呆国内马上就要大选了，如果没有充足的粮食和能源供应，现在的执政党立马就会被选民赶下台。
比起下台，当个代工厂算得了什么。
“我签。”
马里奥拔出钢笔，在协议末尾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