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德阿巴德王宫,书房的地毯上,扔满了揉成团的电报和报纸。
巴列维国王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元帅服,却一点元首的威严都没有。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靴子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完了……全完了……”
巴列维停下脚步,双手捂着脸,跌坐在沙发里,声音都在发颤:
“摩萨台那个老疯子,他把整个波斯都拖进深渊了。
现在议会和街头只听他的,根本没人把我国王放在眼里;外头约翰人的巡洋舰就堵在阿巴丹门口,驻德黑兰的约翰公使刚才还给我递了口信,暗示如果王室不能立刻罢免摩萨台、归还炼油厂,可能要武力解决这件事。
阿什拉芙,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巴列维王朝的江山,难道真要断送在我手里了吗?”
坐在对面的阿什拉芙公主,身上穿着套深蓝色丝绸长裙。她看着自己这个同胞弟弟六神无主的窝囊样,阿什拉芙端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口,心里头没有半点波澜,只觉得一阵深深的厌烦。
“我的好陛下,把你的手从脸上拿开,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阿什拉芙放下茶杯,直接开口说道:
“罢免摩萨台?你现在敢下这道诏书,不用等约翰人动手,今天晚上德黑兰街头的老百姓就会举着火把冲进王宫,把你我都吊死在路灯杆上。”
巴列维抬起头,惶恐地问:“那……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摩萨台把所有的声望全抢走,看着约翰人把我们困死?”
“谁说我们要陪着他困死?”
阿什拉芙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
不久之前张弛曾给她通过秘密渠道发来一封亲笔信。
信里张弛把局势给她剖析得明明白白:
石油国有化是整个波斯从上到下憋了几十年的民心所向,谁拦着谁就是全民族的公敌。
在这个节骨眼上,王室如果吓破了胆去跟约翰人勾结,那就会和无头王路易十六一样彻底失去了民心;
相反,王室不仅不能跟摩萨台分道扬镳,反而要高高举起支持国有化的大旗,比摩萨台喊得更响、站得更前,硬生生把这股民族主义的声望从摩萨台手里分一半过来。
至于炼油厂停工和财政缺钱的死局,南洋的工程师团队和资金早已经在路上等着了。
想到那个男人信里笃定的字句,阿什拉芙心里头无比踏实。
她转过身,看着还在发抖的巴列维,直接替他拿了主意:
“既然你不愿意出面,怕得罪约翰人,那这件事就由我来做。
我已经联系了内阁和参议院里十几位忠于王室的老臣。
三天后,我将代表巴列维王室,带着记者团亲自乘火车南下,去阿巴丹炼油厂视察慰问那里的工人,并发表公开演讲,向全国宣布王室坚定支持收回石油主权,并将捐出王室基金会的一笔资金,替政府垫付阿巴丹工人的欠薪。”
巴列维猛地睁大了眼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疯了?阿巴丹现在全是摩萨台的狂热支持者,还有北面毛熊扶持的左翼图德党工人在闹事,约翰人的军舰炮口就对着岸上,你这时候离开王宫去阿巴丹演讲,会没命的。”
“总得有人站出来保住巴列维家族的王冠。”
阿什拉芙淡淡地瞥了自己弟弟一眼,连句多余的解释都懒得再说,转身推门走出了书房。
带着两名贴身侍女穿过长长的回廊,阿什拉芙回到了位于王宫西侧的独立寝宫。
刚一进内殿的育儿室,一个刚满两岁、穿着白色小绒布衣服的小男孩,就摇摇晃晃地张开小短腿,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朝她扑了过来。
阿什拉芙刚才在巴列维面前那副冷硬的模样瞬间化了开来。
她蹲下身子,一把将孩子抱进怀里,亲了亲孩子柔软的脸蛋。
这孩子长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眉眼和鼻梁的轮廓,跟远在南洋的张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阿什拉芙每次抱起这个血脉相连的小家伙,都能感受到那个掌控着数千万人口和庞大军队的东方男人在背后给她的底气。
“小居鲁士,妈妈过两天要出趟远门……”
阿什拉芙抓着孩子的小手晃了晃,看着孩子乌溜溜的黑眼珠,她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巴列维那个软骨头弟弟,指望他扛起波斯的未来是彻底没戏了。既然他撑不起这个烂摊子,那就由她这个做姐姐的站到台前来,借着张弛递过来的东风,把波斯的权柄牢牢抓在自己和怀里这个孩子的手中。
哄睡了孩子之后,阿什拉芙换了一身便装,来到寝宫一楼的会客厅。
厅里已经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名身材高大、留着浓密八字胡的波斯军官,是王室卫队上校队长默罕默德;而站在右边半步位置的中年男人,皮肤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发亮,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西装,正是来自南洋龙腾国际安全公司、担任波斯王室卫队总顾问的辛乐邦。
“公主殿下。”
两人同时低头行礼。辛乐邦开口说的是一口流利地道的德黑兰口音波斯语,他在波斯已经扎根了整整五年,靠着南洋提供的精良武器和成套的特勤训练体系,他和手下那批教官,早就把整个波斯王室卫队从上到下攥得铁板一块。
“都坐吧,不是外人。”
阿什拉芙在主位上坐下,直奔主题:
“三天后我要去一趟阿巴丹,在炼油厂外做公开演讲。
现在德黑兰和阿巴丹到处都是盯着王室的眼睛,从明天起,我这边的寝宫防卫等级必须提到最高;另外,去阿巴丹的沿途安保和现场警卫,全交给你和辛顾问来安排。”
默罕默德队长拍着胸脯立正应道:“请殿下放心,谁敢靠近演讲台一步,我们就把他打成筛子。”
辛乐邦却没有急着表态,他伸手摸了摸下巴,等默罕默德说完,才开口问道:
“殿下,演讲台的位置是定在室外的露天广场吗?现场预计会有多少工人和市民聚集?”
“至少两万人。”阿什拉芙看着辛乐邦,“我不能躲在屋子里念稿子,必须站在所有工人和市民看得见的地方,效果才最好。”
辛乐邦点了点头,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作为南洋目前在波斯军事力量的最高负责人,辛乐邦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位阿什拉芙公主对南洋来说比那个整天哆哆嗦嗦的巴列维国王重十倍不止。
更何况这几年来,南洋援助波斯的十几座大型医院、纺织厂、发电站和孤儿院,全都是挂在阿什拉芙公主的慈善基金会名下运营维护的,她在波斯底层老百姓和妇女当中的声望极高。
现在她突然高调跳出来去阿巴丹摘桃子,可以说是把各方势力的忌讳全犯了。
约翰人的军情六处恨不得王室乱起来好浑水摸鱼;摩萨台手底下那些极端民族主义分子怕王室抢走风头;而最危险的,是北面毛熊暗中控制的波斯图德党,那帮左翼激进分子一直视亲南洋的阿什拉芙为最大眼中钉……
将会聚集两万以上民众的露天广场,鱼龙混杂,到处都是储油罐和管道高塔,想在那种地方保住目标万无一失,这活儿可真不好干。
不过,难干也得干,他们龙腾安保吃的就是这碗专业饭。
“殿下,露天演讲可以,但行程和现场布置必须全听我的。”
辛乐邦站起身,直接拿出了专业方案:
“路线方面,对外公布您乘火车南下,实际上当天凌晨我们改乘飞机直接飞过去,避开铁路沿线的伏击风险。
今晚我就让部分成员先去阿巴丹,在广场周边所有的炼油塔制高点建立狙击点位。
至于到时候的讲台,其正面将加装双层防弹玻璃。
演讲当天,您在衣物下边,必须穿上我们特制的轻型防弹背心,一秒钟都不能脱……”